槐稚不知她说这些神神鬼鬼的话是想做什么,但叫她唬住,还是答应了,她又问,“你的名字叫什么?”
槐稚想起来,竟然还不知她的名字叫什么。
女子闺名甚重,多以某氏某夫人相称,而他们这些人家就不用说了,用孩子他娘,他奶来代称,再又说,和老人年岁相仿的人渐渐故去后,几乎不会再有人提起她们,年深日久,后辈只知其姓而不知其名,倒也寻常。
老人看着槐稚,道:“我叫来娣,胡来娣。”
槐稚说,“好难听的名字,很多人都叫这个,会喊混掉的吧。”
胡来娣竟是笑笑,“你好意思笑我吗,你的名字还是我叫取的,放心吧,任空大师不会认错人。”
正说着话时,孟燕从外边进来,她问,“说些什么呢?”
胡来娣一下子就冷了脸,道:“这个死丫头吵得我睡不着,快将她领走去。”
槐稚也习惯胡来娣这样子了,阴晴不定,时好时坏,从前就这幅样子,前一刻还好好的,后一刻又变了脸,她当老人上了年纪就是这样,躺在床上躺得精神头都不利索了。
孟燕不满道:“娘,你怎么这样呢,小稚也是来瞧瞧你好不好。”
孟燕念叨着就将槐稚拉走。
她抓着她的手去了一边,看样子是想同她说些什么私房话,但槐稚想,左右是离不了钱的。
果不其然,她这一开口就是说家里不容易,说她爹年纪大了,一干活就腰疼,又说想送弟弟去学堂读些书,认些字,她话里面没有直说钱,但字字都在说辛苦不易。
孟燕的视线落在她的簪子上,说,“真好,你现在这日子是过得好了些。”
槐稚听不下去了,事到如今,大抵也明白崔景辞非要带她回这地方是什么意思了。
她将手上的镯子摘下来,塞给了她,“我什么都没带,你拿去吧。”
孟燕还觉不满意,她道:“槐稚.......”
槐稚最多也就一个镯子给她了,其他的没有了,她打断了她的话,径自问道:“祖母说我的名字还是她取的?你们原先想给我取什么来着?”
“什么东西?”许是这桩事情已经过去了许久,孟燕恍然听她提起,一下没明白过来,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
她神色有些尴尬,道:“那时候想着儿女双全,再生个男孩来着,名字取着取着,差点和你祖母取重名去了。”
槐稚刚软下去的心,一下又硬朗了起来,趁着她反应不及,拿回了自己的镯子,而后头也不回地走了,任由孟燕怎么喊她都不回头。
“给出去的东西怎么还有拿回去的道理,你这孩子,脾气怎么这么大了......!”
槐稚出去的时候崔景辞没在屋子里面坐着,立在外边檐下,她弟弟从外边跑来,刚好撞到了从里边出来的槐稚。
槐兴昌看到她后,有些惊讶,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槐稚道:“你撞到我了,说对不起。”
槐兴昌道:“你今个儿吃错药了吧!”
莫名其妙的,他凭什么要给她说对不起啊。
槐稚逮着他道:“给我道歉!”
崔景辞注意到了他们那边的动静,走了过去。
槐兴昌哪里晓得她发个什么疯病,从前的时候连个屁都不敢放,现下嫁了人倒是硬气起来了,他道:“你小心我叫爹打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崔景辞打断了,他走到了他的面前,笑眯眯地问,“撞到了姐姐要说对不起,不会吗?”
槐兴昌听到声音,看了那男人一眼,看那相貌气度猜出这人应当就是自己的姐夫了,他还不会看人眼色,但崔景辞那笑里藏刀的样子下意识叫人有些害怕。
他却还是不肯说对不起,哽着一口气赌气,话也不说,扭头走了。
崔景辞让江理把人逮了回来。
“道歉。”这次他脸上的笑已经没了,声音也泛着明显的冷意。
槐兴昌见此情形,终是不情不愿地跟槐稚说了声对不起,说完之后,才被松开。
崔景辞看向槐稚,问道:“你还要继续待会吗?”
槐稚摇了摇头,崔景辞牵着她的手走了,一摸,发现那手冰得吓人。
回去的路上,槐稚一直瞧着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崔景辞知道她现在心情不怎么好,也没主动烦她。
走至半路,槐稚看向他,忽地开了口,道:“你为什么非要带我回来?”
她看向崔景辞的眼中,许是带着些责怪埋怨。
崔景辞竟叫她看得有几分心虚。
他说,“回来看看,不好吗?”
她自然还是得回家看看的,不看清那些人有多不好,就不会知道现在的丈夫对她有多好,不然她心里面就总是在那想些不干不净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对她好的,只有他了,就连生她的父母,都是那样的下作恶心,除了他以外,没有人爱她,不会有人爱她的,她如果离开了他,要去哪里呢,又还有谁会她好。
槐稚,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看清,这个世界上,你只剩下了我。
他这回也算是舍生取义了,那个破垃圾堆,还有垃圾一样的人,真是来过一次就不想再来了。
槐稚不说话了,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崔景辞道:“先生说你的书读得不错,字也大多认得了,也半年多了,届时我叫姚嬷嬷教你如何统管后院,你也是时候该学着管钱了。”
槐稚总得知道,她是他们家的女主人,她好像对这件事情,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一个清晰的认知。
她好像不知道,现在不是她想跑就能跑的了,而且,他看就是她平日太闲了,才总想那些东西。
槐稚听到这里,觉得有些不妙了,崔景辞这人说话做事,怕都是藏着些深意,谁知道他这会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她下意识地摇头,不要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就已经被崔景辞抓住了手,他神情温柔,好生宽慰她,“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学一下先,怕什么?”
槐稚的话口一下叫他给堵死了。
*
临近过节的时候府上愈发热闹了起来,前段时日的沉抑之气总算是散了一些,回廊下已经挂上了红灯笼,丫鬟们往来行走得更频繁了些,抱着红绸、灯笼穿梭于各院长廊之间,各房的管事们也都捧着账册进进出出,回禀年节诸事,外头庄子、铺面送来的年礼流水似的抬进府中,堆在了廊庑下。
除夕将至,先生也没再上门教书了,槐稚闲时坐在屋里头看那些人进进出出。过年的气氛很好,她也暂将那些烦心事推去了一旁,许是那日之后崔景辞同姚嬷嬷说了些什么,那些账目送来后,嬷嬷就会带着她一点清点,这些东西又多又杂,槐稚听得一个头两个大。
不过,姚嬷嬷体谅她是个新手,也没急于求成,一步登天。
自从要学了那些东西之后,槐稚才明白原来高门夫人也不好做。
许是那天回家真的被恶心了一回,槐稚总算是老实了下来,又不停地告诉自己,那么怕崔景辞干嘛,他又不打她,他又不凶她,不就是骗了她吗?骗她还不是为她好吗。
可每每想到这里,槐稚又想,自己就是贱骨头,懒骨头,蠢货笨蛋,有手有脚的,离了他又不是吃不起饭,干嘛总要顺着他,干嘛不能发脾气,干嘛他骗了她也不能生气,被人耍了以后还要自己在那里找借口给他一块圆场面话。
不是夫妻吗,不是总说是对她好吗,为什么,她连一点不满的情绪都不能有呢,为什么连个对不起都不肯给,就因为他骗她,是为了她好吗,所以,被骗了,她还要感恩戴德。
有次去拜窦水牌位的时候,看着她,不知怎地,就是越想越委屈,如果她在,多好,有人能管管他了,可是这样想着,又突然没那么生他的气了,他那么早就没了娘,那么早就没人管他了。
可她还是悄悄地同窦水告状,“娘,他老是骗我,还喜欢欺负我。”
跟她告状,好像窦水能给她做主似的,槐稚总是喜欢做这些自欺欺人的事情。
不知是什么缘由,槐稚跟她告状完后,感觉真的有双手掌在抚她的脑袋,很轻很轻。
槐稚将这些东想西想归咎于,吃饱了没事干的,下地干两天活就舒坦了。
跟着姚嬷嬷干了好些天的活,槐稚就再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肚子里头也不想再攒气了。
算了。
娘和她说,对不起,小稚,别生他的气。
那娘都说了,她能怎么办呀。
*
过节的前夕,各家夫人已经开始走亲访友,虽崔景辞没叫槐稚主动出门往来,但还是有许多人登门来见她,不见何氏,直来见她。
大家也都是些精明人,如今什么情形都已明朗,那崔家的长公子正得势呢,南方的水寇清理了干净,不知怎地皇帝对那崔景辞反倒是更宽待了些,崔景辞朝堂之上春风得意,而他们夫妻之间感情恩爱,长公子没有姬妾,独宠这出身贫户的小夫人,他重她,时人自重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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