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对他人的悲哀那都是有限度的,只是一个丧母的孩子罢了,锦衣玉食,过去两年,也就都过去了,没有过不去的。


    可槐稚却能体悟到崔景辞这短短几句话中的难处,不被疼爱的孩子,就是很可怜的。


    崔景辞还在继续说,“何氏是什么样的人,你都知道的,她嫁进来之后,总是欺负我,念着我年纪小,就算是掐了我也不敢出声。槐稚,你说,我能怎么办,我爹不疼我,继母也苛待我,我除了自己护着自己,我还能怎么办。我之所以将她按入湖中,是因她在那天出言诋毁我的亡母,还欲图先行将我推入水中,她想害我就算了,可那是我的母亲啊,槐稚,你说我能容忍她那样吗?”


    槐稚听到这里,已经是下意识摇头了。


    不可以的。


    崔景辞说,“那年我才十五,不免轻狂了一些,后来十七那年得中探花,难免年少气盛,不讲风度,如果是因为那事,你害怕我,没有必要,因为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什么也都没有了,性子早也都变了。”


    事实上,崔景辞并没有半分变化,只是长大了一点后,碰到了些许的挫折,自也学会了伪装掩藏。


    但此番解释对槐稚来说合情合理,她那惶惶不可终日,惴惴不安的感觉终是消散了。崔景辞从前或许真是如别人所说那样不羁不驯,可是而今,他历经了那些起落浮沉,性子淡下来了柔下来了,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


    对于他那样的天之骄子,抱着一身的伤说这样的话,槐稚再也忍不住扑到了崔景辞的怀中,她环上了他的脖颈,又难受得哭了,她说,“你还有好多东西的,你不要这样想,你特别特别厉害。”


    真的。


    他很厉害。


    是他重新给了她一个家。


    崔景辞知道,自己已经哄好她了。


    即便他从前做了些过火的事情,可槐稚也不会再怀疑了。


    这是好事啊,小妻子又不再怕她,不会再跟着他闹脾气了,计划得逞,崔景辞嘴角本来该勾起满意的笑,然而,僵了半天,那张脸竟是做不出任何表情。


    他只是伸手抱住了槐稚,将她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头埋在她的颈窝中,呢喃道:“那槐稚也是我的,对不对?”


    忽略掉崔景辞那面无表情的脸,他说这话简直就像是在调/情,可你说,槐稚哭得伤心她能听出来他在调/情吗?当然不行了。


    她只是顿了片刻,而后点了点头,说,“也是的,你是我的丈夫,我是你的妻子。”


    丈夫,妻子,多么可靠的两个词啊。


    好像从生离到死别,从地老道天荒,槐稚和他都会被永远绑在一起了。


    他们是世俗上苍所承认过的夫妻,槐稚,是他的。


    槐稚擦干了眼泪之后就给崔景辞清理伤口了,清理的时候看着他身上的伤又忍不住想掉眼泪,趁着金豆子掉下来之前,崔景辞一把给她将眼泪遏制在摇篮中,“没事的槐稚,不严重,再哭,我怕你的眼睛要上药了。”


    槐稚替他清理完伤口之后又拿了药来,嘴巴里面还一直嘟嘟囔囔着说些什么,大抵还是在抱怨崔景辞一点都不小心,将自己伤成了这样,但嘟囔过后,又觉不是崔景辞的错,于是又絮絮叨叨怪起了别人,说他们那些心眼太坏了,怎么心肝这么黑......


    崔景辞被她念叨了,却没有半分不悦之情,从始至终都是眉眼含笑,就算是清理伤口,亦或者是槐稚给他上药的时候,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他笑说槐稚是小老妈子。


    他有毛病!嫌她话多是老妈子就算了,非要再加个小,但她也就在心里面骂了他一句,瞪了他一眼,而后就憋着不再开口了,当然了,只憋了一会,又开始忍不住小声嘟囔了。


    槐稚还是没忍住问,“那你那天夜里,你怎么那样看我呢......”


    “哪天?”


    槐稚说,“中秋那天,事情做完了,我累昏过去前,好像看你盯着我瞧,脸色不大好看的样子。”


    崔景辞回忆了一下,想起来了,原来是那一天啊。


    他笑了笑,不在意道:“那个啊,槐稚想多了,只是太爽了,在发呆而已,槐稚别多想,我没表情的时候,看着可能是有点凶呢。”


    槐稚听他又说荤话,哪里还能继续说下去,总之从前那些事情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她也不再继续多想了。


    已经有人回去取来了干净衣裳,上完药后,槐稚帮着他换好了衣服,正替他系完了腰带,外面匆匆忙忙跑来一人,慌得直接撞进了屋子。


    “悬霜啊,你怎么样,没出着什么大事吧......!”


    来的这人是田广如,崔景辞的同僚,听闻他在演兵场上摔下马后,吓了一跳,处理完了手头的事情后忙跑过来看了。


    这人还有病在呢,这一摔,岂还得了?


    来的时候没有想到,非但是崔景辞在,他那方娶的小娘子也在。


    见到还有人在,田广如的话堪堪是顿在了嘴边。


    当初崔景辞娶妻,他还去吃酒了,那天他好奇,隔着老远看了眼新娘,记得她那身形瘦得很。


    田广如对新娘的印象止步于此,如今见了,瞧着倒是丰润了许多,又说本来以为是个普通的村妇,如今看来,倒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女子之貌了。


    田广如道:“这......这是你家夫人?”


    槐稚正站在崔景辞的身前,刚整理好腰间玉带,听到来人火急火燎的动静,也吓了一跳,这会正也瞧着那人。


    她没想着还碰到了他的同僚,神情不免有些不自然的尴尬,崔景辞伸手将槐稚揽到了身边,介绍道:“正是内子。”


    崔景辞又同槐稚道:“是我的同僚,年长我几岁,姓田。”


    槐稚也牵出一个得体的笑,喊了他一声,“田大哥。”


    田广如连忙说是不敢当,算起来,他这官小崔景辞两品,听她一声大哥,既说合适,又觉刺挠。


    他没想到,这两个人日子凑活过得竟然还挺像模像样,看着真叫那么回事。眼看那女人眼睛通红,大抵是狠狠哭过,怕也是在家知道丈夫出事,登时就吓得没了章法,马不停蹄往这边跑,这跑得比他都还要快些。


    那崔景辞这妻娶的,也难怪是乐在其中了。


    衙门里头也有人在私下谈论这门亲事,旁人拿他打趣,都问他何必娶个村妇,可只要说起来,崔景辞就是冷冷地觑他们,看那样子,谁敢多说一句,他就上去撕烂他们的嘴似的,护食得很。


    槐稚见他同僚来了,想他们大抵是有话想说,她留在这处怕有些碍事,便说去外面等着好了。


    这里也没有隔间。


    崔景辞却说是无事,只让她去那道梨花屏风后面坐着就是,还随手替她取了本书。


    是每个做官读书之人都会看的《论语》,本朝推行儒学,圣人之道就是万世法,做官的人,读书的人,没有不通论语的。


    槐稚也读过一点,是傅先生教导她的。


    她拿了论语就坐去了屏风后面的那张小榻上,是方才崔景辞躺着的地方。


    田广如将崔景辞的动作尽收眼底,心下又一次感叹,还得是一个猴一个栓法。


    这人年轻的时候狂放不羁,而今竟对娘子这番细节上心,怕她无聊,还给她拿了本书打发时间。


    田广如都忘了自己来是做什么,啧啧感叹,“恩爱啊恩爱,有小夫人在,我看你这从马上掉下来一遭,也不疼了。”


    崔景辞没再理会他的打趣,往书桌那边去,“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不成?”


    “怎会呢。”田广如这才想起了他身上的伤,问道:“我听人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了,没大事吧?”


    当然没大事了。


    他被起哄上马是真,马突然受惊也是真。


    不过,他完全可以不上马,他们就算是逼他,他也可以不上,而且,就算是马受了惊,凭他的本事来说,他也可以毫发无伤地下来。


    但他都没有。


    他非但上了马,还落了马,他有控制,不严重,没有被卷进马蹄之中,只是在地上摔了几圈。


    崔景辞轻咳了几声,摇首道:“无大碍,没被卷进去。”


    在他咳嗽时,崔景辞看到屏风后的那个人影不安地动了下,他眼底的笑意愈深。


    田广如觉得崔景辞是脑子有问题,那马难不成是往他的脑袋上踢了一脚不成,从马上滚下来,非但不恼,瞧着还挺高兴的??


    他见他的视线落在屏风那里,回头看了一眼。


    待他回了头来,就见崔景辞神色冷淡地看着他。


    田广如心下一惊,不是,看一下还不行了?他至于么他!


    他这个人脑子怕是病着了,当谁都要觊觎他家的娘子似的,他这样子干脆将人藏在家里不让出门罢了。


    田广如没继续探究他们夫妻之间的事情。


    他也看出来了,今日崔景辞出了这桩事,大概是故意被别人针对了,且不说他现下身体情况适不适合上马,就说是上了马,又怎会突然受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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