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七月二十,正逢旬休日,崔景辞在家不曾上值,待到木绵弄好之后,崔景辞刚好从外面回来,那双眼睛直勾勾盯着槐稚看了好一会。


    木绵先退下了。


    槐稚本来还在出神,回神后一抬眼就发现崔景辞的眼睛定在她的身上,她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不知看了多久。


    她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觉得挺庄重,像是换了个人一样,见他盯着自己看,还有些不好意思,但没忍问他,“好看吗?”


    崔景辞很干脆地说,“不好看。”


    槐稚肉眼可见变得失落了。


    她那心灵脆弱不堪得很,崔景辞见她耷拉了嘴角,又笑了笑,道:“骗你的,好看。”


    果不其然,槐稚又笑了。


    比起这样精致漂亮的槐稚,崔景辞还是更喜欢那个不着寸缕,素面朝天的她,不过,当槐稚因为他两句话而起伏不定,崔景辞意识到,槐稚还是那个槐稚,愚蠢而又怯懦。


    槐稚约莫在巳时出的门,这次轮到崔景辞看着她出门了,前些时日的雨果然如槐稚所言,下了一日就马上停了,这几日又是烈日当空。


    他站在廊下,看着槐稚渐渐离开的背影,她走后没多久,江理就过来寻他。


    江理道:“那个人今日去寻了首辅,想来是撑不住了。”


    那个人,正是崔景辞兵部新来的同僚。


    崔景辞神色冷漠,轻嗤道:“这样没用的人还弄过来做甚,平白浪费大家的力气。”


    他也没做什么,他就撑不住了?在来这之前,就没想到他这么恶心难缠吗?他是什么货色,难道他们还不知道。


    他又同江理议了几句正事,忽地想起了什么,又问江理,道:“为何她还是没能有孩子?”


    江理本来神色肃然,听到崔景辞起承转合拐到了槐稚身上,脸上表情就愣住了。


    他最头疼的就是崔景辞问他这样的问题。


    这......他又不是一些婆子妈子,哪能知道这么些形形色色关于女人的问题呢,若是他问他一些公务,他倒能对答如流,问这些,他便只能为他另谋高人了。


    江理琢磨道:“这也才一月多呢,那四少夫人嫁进来半年,肚子不也是还没些动静吗。”


    江理难免觉得他有些心急了。


    崔景辞想了想后,却是不屑道:“崔景奉是什么东西,岂能同我作比?”


    额......


    江理平日识文断字,和崔景辞一样十分上进,甚至偶尔得空还会学些说话的本领,毕竟他的主子是崔景辞,说话有时候十分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该如何接话。可饶是如此,听到他这样说,竟还是叫一时语塞得不知该如何言语。


    他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最后只能来了招祸水东引,干巴巴道:“那应当是小夫人身子不行吧......”


    要不就是他,要不就是槐稚,他说自己行,那也就只能小夫人不行了。


    崔景辞横了他一眼,江理被他用眼神刺了,马上将嘴抿紧,再不开口了。


    学无止境,看来他还是得学。


    第12章


    槐稚是和何氏他们一起出的门,照着何氏的话来说,大家本来就是一家人,分两路去,反倒叫别人看了热闹。


    何氏是做后母的,后母这个身份,不管怎么做,做到什么地步,那都容易叫人诟病,只同自己儿子媳妇去,不同崔景辞的媳妇去,叫人知道了,不知道怎么编排她。


    这次崔永欣也跟着来了,只是一看到槐稚就想起了自己上次挨得两巴掌,恨得牙痒痒,她一上马车就开始甩起了脸色。


    槐稚装死,当做什么都没看到,何氏在那里装模作样说了几句好话,待到了国公府之后,他们就叫人迎了进去。


    国公府确实很大,同崔家那地方比起,不相上下,槐稚被那些花草和精致物件绕花了眼,已经辨不清是哪户人家更厉害一点。


    好在前些时日姚嬷嬷已经再三教导过她,更好在她是先在崔家住了月余,再来国公府,否则这会定要露出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出了丑。


    槐稚按照姚嬷嬷教她的那样,等闲不开口,就安安静静跟在何氏身边。


    何氏虽不见得待见她,但怕担了旁人口舌,也会照拂好她,表面样子做得干净。


    他们来的时候不算得早,宾客们已经三三两两聚在堂屋那里各自说着话了,男的女的都有。


    宴席还不曾开,众人陆续往里屋去拜见老夫人。


    何氏来了之后,有些相熟的妇人见到,便笑着迎了上去,几人扯在一起闲话了两句。


    槐稚就立在一边也不说话,安安静静的样子瞧着还算乖巧。


    有人注意到了她,问了何氏,“这可是你们崔家的新妇?”


    何氏笑着道:“正是呢,老大媳妇,前一两个月方娶的呢。”


    她这话说完,那几个贵妇马上上下打量了几下槐稚,眼中毫不掩藏有几分轻视,她们扫完了她后,又凑在一起咬耳朵,槐稚隐约听到“村女”“贫户”字眼,她撇了撇唇,没有说话,但能明白她们的意思。


    事实上,这样的轻视自她嫁给崔景辞之后,并不少见,揽椿院的人,很好,不会说她什么,但外面的人,总是嚼她的舌根。


    有人啧舌摇头叹气,道:“可惜了啊可惜,这长公子多好的人呐......怎么就......”


    怎么就娶了这么个人呢。


    槐稚再蠢,都能知道她接下来要说些什么。


    何氏这时候做起了样子,俨然一幅慈善婆婆面貌,她抓过了槐稚的手轻抚,道:“我们槐稚啊,虽然出身不怎么好,虽然人是不大机灵,但辞哥儿那个身子啊,时好时坏的,能娶个妻,也是福分啊。”


    这话说的,一下把两个人都贬了一通,既说槐稚如何不好,又说崔景辞身体不好,能够娶个妻子都不错了,还在那里挑呢,他有什么挑选的余地吗?


    两人这都不好,配在一起岂不是绝配。


    大家若能细细品味言下之意,很快就能体会其中轻视,这话中藏着的恶意,就连槐稚都感觉到了。


    槐稚知道,这时候什么都不说才好。


    就像姚嬷嬷先前教她的那样,她说,何氏说不定会明里暗里讥你两句,你听不出来最好,若是能听出来,听听过去也好,毕竟不说不错,可若是开了口,不管是说什么,怎么都是将话口送出去给别人了。


    可槐稚听到何氏那话,就是忍不住。


    她认真地说,“是我的福分。”


    何氏没料及槐稚突然开口,问,“你说什么?”


    槐稚又神色认真地看着何氏说了一遍,“我说,能嫁给悬霜,是我的福分。”


    真较真,真是傻得可怜。


    她们那些人听到她这样说,皆是愣了片刻,反应过后齐齐嗤笑出了声,何氏拍着槐稚的手,笑得更厉害,道:“对对对,福分福分,你们都是有福分的好孩子。”


    槐稚面薄,叫她们这样笑话,也觉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后知后觉发红,瞥开了脸去。


    正是这个动作,叫她和旁边站着的有个公子,视线撞到了一起。


    那人衣着华贵,也不知是哪家的人,许是注意到了这里的动静,才看了过来。


    槐稚很快垂了眸,怕又和谁看到了一起,也不敢再乱转脑袋了。


    后来何氏一行人进去给梁老夫人拜寿,却让槐稚在外面等着,也没叫她进去。


    槐稚知道,大概是觉得她上不得台面。


    她也没说什么,就等在外面。


    来往行人颇多,往她身上看了又看。


    堂屋这里有冰鉴,挺凉快的,可槐稚身上不知怎地出了层薄汗,她装作没有看到那些人的打量,低头玩自己的手指。


    后来在外面待了一会,有人唤她进去,说是梁老夫人想看看她。


    梁家和崔家关系还算可以,当初崔老夫人活着的时候,也和梁老夫人偶有往来。


    老夫人前些时日听闻崔景辞娶了妻,然而今日却不见得人影,后来问过才知道,人是在外面候着。


    老人家一听就明白过来是什么意思了。


    她心里有些看不上何氏的做派,嘴上却也没多说什么,最后只说是想看看他们家老大的媳妇,让人将槐稚喊了进来。


    老夫人生得很有禅气,眉眼看着颇为慈祥,六十的年纪,头发都已经花白。


    槐稚进来之后,她拉着她看了又看,问道:“你方才怎么不进来呢?”


    何氏知道这话是冲着她来的,马上道:“她出身低,不知事,怕冲撞了老夫人您。”


    老夫人不喜何氏这种人,知道她肚子里面存的什么心思,她笑道:“是吗?我瞧着倒是挺老实听话的。”


    这里气氛有些尴尬,梁老夫人也没将话说死了,没再理会她,转头又同槐稚说了些闲话。


    槐稚受宠若惊,怕说错了话,回得颇为小心,老夫人看出她的紧张,问的也就是家常的话,正这时,身后传来一少年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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