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从前没见过这村女,本还以为是面黄肌瘦的老鼠精,又或者是五大三粗的母夜叉。
世家贵女们很少和自己口中的那些贱民打过交道,于是无不在脑海中将其刻画得凶神恶煞丑态百出,最后对他们的印象刻板于此,无出其右。
如今见得槐稚,倒是叫人大失所望,怎么能和她们想象中的不大一样呢?
槐稚就那样站在太阳底下叫他们打量,天未曾黑,甚至太阳都没下山,空气里面还是有些止不住的闷热,不如她们在水榭里,那有冰鉴放着,就算四处透风,也很凉快。
崔永欣让她过来,槐稚就过去了,这里很热。
崔永欣问她,“你去哪了呢?见着我们,又偷偷摸摸做甚,尽是丢脸。”
槐稚哪敢说自己去寻了何人,垂着脑袋扯谎,“我就只是见了个朋友而已......”
崔永欣听她是见朋友,脸上更是大为嫌弃,她道:“一些个穷酸破落户,不知有何好见。”
那些人跟着附和了两声,接连嘲笑了槐稚好几声。
槐稚嘴笨,只觉这些话刺耳却又不知如何还嘴。
可是上回是何氏在,那是长辈,她还嘴不好,崔永欣按理来说,不是长辈,是小辈,她辱骂她,她总不能还要这样干巴巴听着,槐稚最后没忍住顶了一句,她道:“都是朋友,为何你能见得,我见不得?”
不料她突然还了这么一句嘴,本来还在哄笑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可很快,看起了好戏。
果不其然,就见崔永欣脸色极其难看,她沉了脸,道:“你我还能相提并论?”
崔永欣复又想起先前她在莲馨院说,自己每日都在给先夫人上香,心中更恼,活着的人瞧不见,整日拜个死人,这不就是瞧不起她娘吗?!
两相怒意交叠,见她顶嘴叫自己失了脸面,弗能再忍?
崔永欣对着槐稚动手了,她狠狠地拧了一下她的胳膊,槐稚下意识想推她,被她怒斥了一声,“你敢动手试试看!”
这个人,骂她她也听不懂,混是没有脸皮,倒不如动手打她几下来得解气!
槐稚疼得眉头都皱起来了,只能由着崔永欣教训她,可她拧了一下还不够解气,又拧了她好几下,末了还警告她,“你胆敢去告状,我定不饶你!”
旁边看热闹的人,这才终于上来劝解,“这人就是上不得台面,冲喜的东西罢了,同她有什么好置气。”
冲喜的人,在他们眼里,就是个物件,算不得人,为个物件大动肝火,何必呢。
有个女子上前,笑得很和善,搭着槐稚的肩膀,笑盈盈道:“你同那些朋友有什么好玩的,倒不如在这陪我们玩。”
槐稚在这里陪她们“玩”了会,趁着傍晚,崔景辞从外面下值归来之前,崔永欣总算是放她走了。
那些人一直也都知道她和那个大哥不怎么亲,见她对他的忌惮,笑着打趣,“你还怕他不成?对了,不是说他病得厉害了吗,怎么还总往衙门跑。”
崔永欣道:“一辈子劳碌命,谁知道他怎么想的,随他的便,也没人管得着他。”
她不愿意提崔景辞,眼看时候也不早了,就说散了。
*
槐稚身上被掐得厉害,一直到离开的时候还在隐隐作痛,她说是陪她们那群大小姐玩,实则不过捉弄,捉弄得她大汗淋漓,丑态百出。
回去了揽椿院后,木绵马上迎了上来,问她怎么出去了这么久才回来,再不回来,她都要出去找她了。
槐稚也没说方才在外面发生的事情,只是说自己身上汗出得厉害,想先去净个身。
木绵看她心情好像不大好,应了声好,便去叫人给她备水了。
崔景辞回来的时候,槐稚正在里头净身。
他问木绵,“她为何突然现在净身?”
槐稚习惯睡前净身,今日反常,崔景辞不免多问了一句。
木绵摇头,道:“不晓得,奶奶今个儿出门去了一趟,说是去见了朋友,回来之后,瞧着心情一直不大好的样子。”
“朋友?”崔景辞不知道槐稚居然还有朋友,她平日这般窝囊,还会同旁人交朋友吗?
他问,“是男是女?”
木绵道:“奶奶不曾说。”
晚上那两人坐在一起用膳的时候,崔景辞问了一嘴她今日出门的事,槐稚听他问起男女,有点心虚,下意识撒了谎,她说,“是女子,家旁边的姐姐。”
崔景辞没有多问下去,他对槐稚的女友人并无太多兴趣。
至于在后园那里发生的事,槐稚没有想告状,被人欺负了之后不敢说,吃饭的时候也不曾展现出什么异样,像个没事人一样。
她已经习惯被打了,而且,她们只是掐了她几下而已,也不是特别特别疼。
她爹气极打她,棒子都能打折了。
槐稚没有说,就连面上也仍旧是笑嘻嘻的,一双圆眼弯在一起,就连躲着净室哭过的痕迹都看不出来。
但崔景辞能感觉到今日出了些什么事,因为槐稚平日能吃一碗多的饭,今日只吃了一小碗,她平常不剩菜,今日吃到最后,却剩了。
他并非特意观察槐稚,可没办法,谁让他洞察力如此敏锐呢。
崔景辞无意识地转动着指上的玉戒,眉心轻蹙。
所以,是谁惹得他的妻子胃口不好了呢?
第8章
崔景辞让人去打听了槐稚今日发生了什么。
江理得了吩咐马上就去查了,最后将槐稚在后园那里受了欺负的事情告诉了崔景辞。
崔景辞听后,没甚情绪,回了里屋。
槐稚盘腿坐在贵妃榻上,面前放着针线匾,正在低着头捣鼓香囊呢。
香囊弄得差不多好了,到时候问木绵要些驱虫的草药放进去。
正这时,眼前落下一片阴影,是崔景辞回来了。
他晚上睡前的那段时间,大多数时候不在房中,槐稚猜他是在书房里面,但在书房里面做些什么就不知道了,后来她私下揣测,崔景辞如此勤奋上进,或许是前些年间的习惯。
崔景辞从前是个很厉害的人,就连槐稚这样没见识的人都知道,她从前听人谈起崔景辞,简直就是风光得像天神......当然,病了之后再说,就只剩下了惋惜。
他能这么厉害,一定是费了很多功夫的,现下病了,心里面大抵也还是有些不甘心的吧,也习惯做和从前一样的事。
槐稚没有继续多想,将做好的香囊放到了他的腰间,比了一下,很漂亮。
她说,“一会我再问木绵要些中草药就好了,就没有蚊子敢咬你啦。”
崔景辞对这些小玩样没甚兴趣,听到她这样说,也只是随便应付了一下。
比起香囊,他更想知道的是,槐稚为什么不告诉他,她被崔永欣欺负了?
“槐稚,你坐下。”崔景辞不打算质问,语气循循善诱,然而还是带了些槐稚听不出的逼诱味道,“你今日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可有在家中碰到谁?”
槐稚不想崔景辞会来主动问这件事,他问起,她却一下不知该怎么说。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她和弟弟起过争执,爹娘不由分说就怪罪她,可小槐稚不明白,明明是弟弟来抢她的东西,为什么错的是她?槐稚本就胆小,自此愈发懦弱,后来被怪罪得多了,就再不敢说了,因为爹娘的态度让她知道,只要和别人起了争执,错的一定就是她。
她刚嫁到这个地方,很怕犯错,更怕和家里的小姐起了冲突闹大了开,因为不管怎么样,错的一定也就是她。
而崔景辞的身体不好,她也很害怕给他惹出麻烦。
槐稚听崔景辞问,想他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不然他怎么会突然问呢?
槐稚已经骗过他一回了,不敢继续在这件事情上撒谎,她如实道:“就是碰到了崔小姐和她的朋友而已。”
崔景辞问她,“而后呢。”
槐稚扭捏着,想着措辞,正想着,却听崔景辞反问,“槐稚,你是在嫌你的丈夫没有用吗?”
猝不及防听到崔景辞这番话,槐稚错愕地抬头看向他,只见他神色黯淡,那张清俊无暇的脸上瞧着竟真染上了几分伤色,她还不及多做反应,又见崔景辞看着她,继续问道:“因我病了,身子不大好,所以你碰到了事情,也都不愿意和我说,是这样吗?”
崔景辞的眼睛生得漂亮,是标志的桃花眼,饶是无情看人也像有情,尤其是这会,长眉轻敛,又如此言语做派,谁看了又能够不伤怀。
他本就病了,曾经如此风光,而今又只能叫人如此惋惜,他主动提起自己的病,槐稚怎么会不觉得好生可怜呢。
她怕崔景辞伤怀多想,着急忙慌解释道:“不,不是这样的,我只是怕惹了麻烦。”
崔景辞道:“我尚没病到要死。”
槐稚不知作何回答,瞥开脸,眼眶有些湿了。
两人陷入短暂的沉默之中,只有屋外的蝉鸣声不绝于耳,屋内的沉默是由崔景辞打破的,他说,“脱了,叫我看看,伤到哪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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