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如此功勋在身,在朝中却相当于是个闲官,平常只管上值下值的事,不管其他。


    整个揽椿院中,都是崔景辞自己的人,他有时候早起,会在院子中习功练剑,这是他这些年的习惯了。


    从前的时候倒也不用遮掩着这事,可是现在,多了个槐稚。


    偏偏槐稚醒得比鸡还早,为了不叫她知道,崔景辞从前在院子里面就能练的剑,硬生生绕了大半圈的路往书房那边去。


    每次回来,还要擦净身上的汗。


    这种偷偷摸摸的感觉让崔景辞偶尔会觉莫名其妙,这不是他家吗?


    但一想到槐稚看到他大马金刀的舞剑,将来或许很难再相信他那拙劣的谎言。


    一旦失去了信任,容易牵扯出其他的麻烦事。


    这日他从外边回来,槐稚已经下床了,她知道,崔景辞有时候会早起出去,但不知是做什么,看他有时面色薄红,回来之后又去净身,她想,大概他是在外面走了一圈,想着走走锻炼身体?


    下人们拿出了官服,槐稚看出,他今日要去上值了。


    她看到他穿上了绯红官服,肩宽腿长,看上去同常人无异,那件宽大的圆领衫穿在他的身上竟不显臃肿,反而衬得肩背线条挺拔如竹,绯袍倒是将他身上的气势衬得更为清冽,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十分耀眼夺目。


    槐稚感叹,他的样貌真得生得很好,只是一身宽大的官服都叫他穿出了别样的味道。


    她问他,“郎君今日要去上值了?”


    崔景辞“嗯”了一声算做应答。


    两人话也不多,凑在一起用过了早膳之后,他便离开了,槐稚趴在门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不见。


    他离开后,槐稚没事做,就开始打扫了一下里屋,整理了下床褥。


    木绵见了,忙道:“夫人,这些事情不用您来做,我们来做就好了。”


    槐稚说,“我反正也没些事情做。”


    就算是没事做,那也不该做这些事。


    叫公子知道了,他们底下的人是要挨罚的,木绵知道槐稚的脾气,劝了两句就给她劝住了。


    槐稚才消停没过一会,外面就有人来说,大夫人那边唤她过去。


    崔景辞和这个继母的关系不好,甚至曾经都直白地同她说,她可以不用去给何氏请安,若是真的要请安,那她就给亡母的牌位请安吧。


    槐稚觉得这样子不好,容易落人话柄,崔景辞却是笑笑,说,“槐稚,不会的,有我在。”


    她本来就不被人瞧得起,请了安也不会叫人高看一眼的啊。


    但槐稚没有听出崔景辞的言下之意,听他这样说,最后便也作罢了。


    她心里面也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若说崔景辞和何氏关系不好,她去请安,多半要被婆母磋磨,讨不到好就算了,反倒惹了崔景辞伤心。


    所以她这些时日都按着他说的,去给他亡母的牌位请安。


    结果这崔景辞一去上值,那边莲馨院就有人来喊她过去,槐稚不知是凑巧,还是故意。


    可何氏怎么说也确实是她的婆母,这都主动让人喊她过去了,槐稚怎敢推辞,也没多做耽搁,就过去了。


    去了之后,发现不只是何氏在,那个早她半年进门的弟媳卢云兰在,还有何氏的女儿崔永欣也在。


    槐稚听木绵说,这卢云兰出身不低,其父是鸿胪寺卿,木绵没说卢云兰这人值得不值得相交,只是和槐稚说,她心气高,性子傲,并不太好相处。


    那三人见她来了,表情看着都不怎么友善。


    槐稚对这等天然的鄙夷不觉陌生。


    这是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视。


    想他们身处高门上流,有自己的一套标准法则,而她恰好在他们的标准最最末端,如此看她,也实是情理之中,他们丝毫不掩盖自己脸上的嫌恶,饶是再不敏感的人,也能觉出其中嫌恶,品出其中轻蔑。


    何氏见她来了,并不让她坐,只叫她站着。


    她一开口就是质问槐稚,为什么不给她来请安?她这个做媳妇的,难道不知孝敬长辈吗。


    槐稚实话实说,她道:“我每日都有在给先夫人上香。”


    她这等不拐弯抹角的话,不知是故意讥讽,又还是无心之言,但在场之人听了之后,面色无不惊变,尤其是何氏,脸色极其难忍。


    卢云兰道:“我听明白了,你这是只认先夫人,不认如今坐在你面前的当家主母了?你这无知妇人,可是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何氏恼道:“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槐稚或许不能懂他们为什么听到这话会这般生气,但看得出来自己说错话了,登时也不敢再开口了。


    小的时候过节,亲戚们凑在一起,她缩在角落里面不说话,偶尔开个口,被父亲训斥,说她嘴笨,安静点才好。


    如今发觉,果真是嘴笨得没处说了,一说话就惹出了错。


    卢云兰他们看起来恼极,槐稚不敢再开口说一句,怕多说多错,任由他们训斥。


    可怜槐稚一开始被他们说到无法还嘴之地,而后庆幸他们拐到了之乎者也那样的大道理上,渐又开始引经据典,槐稚慢慢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了,到最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开始神游在外了。


    木绵倒先听不下去了,她知晓他们是抓着槐稚发难,打量她好欺负,她出头道:“太太奶奶们莫不是将话说得太大了些,我们夫人初来崔家哪里晓得这些里外是非,公子叫她如何做,她便如何做罢了。”


    要有问题,敢去寻崔景辞的麻烦吗。


    那个爷,他们哪个敢惹。


    崔景辞自病了之后,收敛了许多,想来也是造作不动,但前些年在家里闹出来的事情,如今回想起来犹是历历在目啊,那人就是天煞魔星转世,家里谁不顺他的心,他就要打杀了谁!


    槐稚不知为何缘由,就见何氏像是生吞了老鼠一样,登时没了言语。


    她接着也不再继续说方才那件事了,只是冷冷地瞪了眼木绵,“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个奴婢插嘴?”


    槐稚还是第一次见这种场景,但很快分辨出了谁是谁非,她遮在了木绵的身前,不说话,却沉默地表态。


    小姑子在旁边开口了,她说,“母亲,这嫂嫂瞧着听不大懂人话来着,应当没读过书吧?说再多也不过是对牛弹琴罢了。”


    若是槐稚稍有些脾性,也该知道,崔永欣说这样的话,她当场骂回去也是不为过的,但她怕惹了事,嘴也笨,而崔永欣说得也并不是什么假话,她确实大字不识。


    不过好在因为不懂礼仪,所以反倒不懂他们口中的廉耻了,并没觉得这话多么羞辱。


    槐稚在这里叫他们揉搓了一通之后,一直待到快用午膳的时候,才终于被放了回去。


    她走后,留下那三人揣摩方才她的举止行为。


    这人看起来呆呆傻傻的,就连被他们如此羞辱都能无动于衷,是真的没有生气,还是在藏拙故意掩饰?上次敬茶时何氏本欲陷害于她端不稳茶水,却被她来了那么一出,这人究竟是真傻还是装傻?


    卢云兰揉了揉眉心,道:“这些贱民就是如此,满腹心机,喜欢同人玩弄心眼。”


    其他两人无庸置辩。


    崔永欣坐在椅子上,晃动着双腿,那双漂亮的眼睛中带着些天真的恶毒,她道:“真傻假傻又有何妨,能欺负不就行了。”


    *


    槐稚并没将莲馨院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回去之后,揽椿院的菜已经做好了,她一心扑到了吃饭这件事上。


    她不挑嘴,这些菜也很好,她舍不得浪费。


    一个人坐在这里,就将三盘菜吃得一干二净。


    木绵问道:“夫人,您不撑得慌吗。”


    槐稚说,“有点。”


    其实很撑了。


    木绵道:“那您可以剩啊。”


    木绵说完这话之后,想了想,又还是算了,槐稚这个人,一看就是没吃饱过饭,打量着珍惜粮食为美德,怕是不会剩饭剩菜的,她下次得让小厨房的人看着做,否则照她这么个来者不拒的吃法,吃胖了是小事,伤着了,就遭罪了。


    待到崔景辞回来之后,木绵马上就将今晨发生的事同他说了。


    崔景辞听说莲馨院来人后,好看的眉头蹙了起来。


    木绵追在他的屁股后面告状,将早上她们羞辱槐稚的话说给了他听。


    那些小姐夫人实在太过分了,公子还没死呢!他们就这样羞辱他的娘子!这究竟是在羞辱小夫人还是在羞辱他们公子?其心可居!


    崔景辞听过之后,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只是问道:“槐稚可曾伤心?回来后有好好吃饭?”


    木绵“额”了一声,但也不敢吞吐,道:“吃了呢,今个儿就着三碟菜,吃了一碗半的饭。”


    一个人,一碗多的饭,三碟菜啊。


    崔景辞笑了笑,眼中露出毫不掩藏的夸奖,他说,“真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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