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那还发吗?”


    ◎“不过你自己按。”◎


    声明比新闻里截出来的几句话长得多。


    开头并没有直接提及妻子,也没有解释任何私人身份。羽生结弦先为自己突然发布这样的内容道了歉,说原本不愿意为毫无根据的猜测占用公共空间,更不愿意为了回应每一则传闻,浪费团队和媒体原本应该放在工作上的时间。


    文字很克制,甚至称得上礼貌。


    可山田越往下读,越能察觉到那份礼貌底下压着的情绪。


    同样的文字,在几个小时前还只是散落在羽生家餐桌上的一张张稿纸。


    客厅里只开着餐桌上方的灯。窗外已经很晚了,雪停了没多久,玻璃上映着屋内暖黄的光,远处偶尔有车从积雪尚未清理干净的道路上经过,轮胎碾过湿冷路面的声音隔着窗传进来,很快又消失。


    羽生结弦坐在餐桌前,已经维持同一个姿势很久。


    桌边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水,旁边堆着几张被揉皱又重新展开的纸。最上面那张只写了两行,墨迹在第三行的位置重重顿住,纸面被笔尖划出一道近乎要破开的痕迹。


    中岛尚抱着电脑坐在他对面,没有催。


    她已经看着他重写了第四遍。


    最开始那一版写得很快,几乎不像声明,更像一封写给所有窥探者的质问信。羽生把整张纸写满,停下来读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冷,最后一言不发地将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桌边的纸篓。


    第二版删去了大半情绪,却又变得太像工作室发出的法律告知。


    第三版写到妻子时,他停了很久,最终还是把整页撕了下来。


    中岛尚起初还会弯腰把那些纸团捡起来,后来发现纸篓已经装不下,只好把它们暂时堆在椅子旁边。她没有去看被丢掉的内容,只在羽生握着笔半天不动时,把那杯已经冷掉的水换成温的。


    “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羽生没有抬头。


    “没事。”


    他的声音很低,握笔的手却没有松开。指节因为用力泛着白,钢笔停在纸上,墨水慢慢洇开一点。


    中岛尚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笔从他手里抽了出来。


    羽生终于抬眼。


    “手都僵了。”她握住他的手指,慢慢替他揉了两下,“你这样写,等会儿纸先被你戳穿了。”


    “我没有那么用力。”


    中岛尚低头看了眼那道已经被划得发毛的纸面,没有拆穿他,只把钢笔放远了一点。


    “你到底想写什么?”


    羽生沉默下来。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想问那些人究竟还要追到什么时候,想问一个普通人为什么只因为嫁给了他,便要交出名字、工作、家庭和过去,想问他的同事为什么只是从公寓里走出来,就要被写成与他关系暧昧的女人。


    他甚至想把那些新闻一篇篇列出来,问清楚他们究竟凭什么。


    可真正落到纸上时,他又不得不把每一个字往回收。


    他不能写出任何可能让人进一步确认尚身份的细节,也不愿意让这份声明变成另一场供人拆解的私人倾诉。那些愤怒太真实,写得越多,越有可能伤到他真正想保护的人。


    过了很久,他才说:


    “我不想再解释他们编出来的每一件事。”


    中岛尚点了点头。


    “那就不解释。”


    “但是不解释,他们就会继续写。”


    “他们本来就会继续写。”她说,“你今天澄清这个人不是,明天他们还能找出另一个人。你要一个个认领吗?”


    羽生结弦皱起眉,“认领”这个词显然让他更不高兴了。


    中岛尚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搬着椅子往他身边挪近了一点。


    “所以别跟着他们的故事走。”她把一张新的稿纸推到他面前,“你想说的到底是什么,就只写那个。”


    羽生没有立即动笔。


    中岛尚等了一会儿,又问:“你是想告诉大家,我是谁吗?”


    “不是。”


    他回答得很快。


    “那是想证明我们没有感情问题?”


    “也不是。”


    “那你到底在气什么?”


    这一次,羽生安静了很久。


    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睛里,脸上的疲惫比白天更明显。距离佐贺演出已经没有多少天,他本来应该把全部心力放在训练和公演上,却在这样的深夜里,一遍遍修改一份他从未想过自己需要写出的声明。


    “他们一直守在那里。”他终于开口,“每天看着谁进去,谁出来,追着每个人问住在哪里、和我是什么关系。佳子、阿渚、藤井,还有其他住户……他们什么都没有做。”他说得很慢,声音却越来越紧,“他们只是正常生活,正常工作。”


    中岛尚握住了他的手。


    羽生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指,停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你也是。”


    他重新拿起钢笔。


    这一次,笔尖落下去时,没有再像前几次那样急。


    他从第一行开始,一笔一画地写。写到不满意的地方,便停下来划掉,重新换一张纸;有时只是一个词,他也会反复斟酌很久。中岛尚坐在旁边,看着那些原本尖锐的质问一点点被压回去,最后只剩下清晰而坚定的边界。


    等他终于停笔时,窗外已经彻底安静了。


    纸上的字迹仍旧称得上工整,只是越到后面,落笔越重。最后一个句号收住时,钢笔在纸面上停了几秒,才被他慢慢放下。


    羽生将那几页纸从头看了一遍。


    随后推到中岛尚面前。


    “可以了。”他向后靠进椅背,像是终于卸掉了一点压在身上的东西,声音里却仍然带着熬了太久之后的沙哑,“就发这一版吧。”


    中岛尚把电脑拉近,打开新的文档。


    “我敲?”


    “嗯。”


    她将第一页放在键盘旁边,按下第一个字。安静的客厅里,很快响起键盘规律的轻响。


    羽生坐在她身侧,目光一直落在屏幕上。


    她敲完开头那段,停下来确认:


    “‘原本不愿意为毫无根据的猜测,占用大家的时间和公共空间。’这一句保留?”


    “保留。”


    “后面这句,‘为此召开记者会,也是对工作时间和精力的浪费’——会不会太凶?”


    羽生凑过去看着屏幕。


    “已经很客气了。”


    中岛尚侧头看他一眼。


    “哦。那就是还可以更凶。”


    他没有否认。


    中岛尚抿了抿嘴,忍住一点笑,继续敲下去。


    到了“团队女性员工”那一段,她的手指慢了一些。


    “‘难道我的团队里,连女性员工都不能存在吗?’”


    她把这句话念出来。


    羽生的神情没有变化。


    “就这样写。”


    “会被说发脾气。”


    “我就是在发脾气。”


    他说得太平静,中岛尚反而停住了。


    羽生看着屏幕里那行字,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补充:“他们不能因为你是女人,就把你做的所有工作都写成别的东西。”


    中岛尚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敲击键盘,只是落在键帽上的手指比刚才轻了一些。


    写到婚姻那一段时,她再次停住。


    手稿上写着:我曾经认真考虑过,是否应该结束这段婚姻,让她重新获得自由。


    中岛尚盯着那句话看了两秒,没有照着输入。


    “这句不行。”


    羽生抬眼。


    “为什么?”


    “什么叫让我重新获得自由?”她转过电脑,眉头已经皱起来,“我现在是被你非法拘禁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但是写出来就是这个意思。”


    羽生沉默片刻。


    “那你觉得怎么改?”


    中岛尚把他的手稿拉近,用笔在旁边添了几个字。


    “你不是‘给我自由’,是你当时以为替我结束婚姻,就能让我离开这些麻烦。”


    她一边说,一边重新敲下句子。


    “而且必须写清楚,那是你单方面的判断。”


    羽生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我曾错误地认为,替她结束这段婚姻,便能够让她离开因此产生的一切。后来我才意识到,那只是我因为恐惧与自责,单方面替她作出的决定。】


    中岛尚敲完,转头问:“这样?”


    羽生没有立即回答。


    那场雪夜里,她揪着他的衣领,哭着问他凭什么替她决定的样子,似乎又重新浮现在眼前。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点头。


    “这样。”


    中岛尚继续往下敲。


    【她在充分了解这一切之后,仍然选择与我共同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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