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岛尚脸色瞬间白了。
她甚至来不及换衣服,抓起玄关衣架上的羽绒服往睡衣外一套,脚下胡乱蹬进雪地靴,连围巾都没顾上拿,门锁“咔哒”一声转开,人已经冲进了夜色里。
冷空气猛地灌进肺里,像碎冰碾过喉咙。
仙台夜里的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疼得发麻。她一路跑过覆着薄雪的人行道,呼吸急促得像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胸口火烧火燎地疼,冷风却还在往肺里灌。
她几乎是凭本能在跑。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找到他。
现在。
冰场侧门被她猛地推开。暖气混着冰面的冷气扑面而来,耳边先撞进来的不是冰刀声,而是还未关掉的音乐。
空旷的场馆里,旋律一圈圈回荡,显得整个空间都格外空。
中岛尚扶着门框,弯腰急喘了两口气,抬头望过去。
冰面空无一人。
她心脏猛地一缩,视线慌乱地往场边扫,然后定住了。
长凳上,羽生结弦侧躺在那里,像是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连骨头都散了。
一条长腿半垂在椅边,冰刀尖抵着地面,另一条腿勉强蜷着,手臂无力地搭在身前,随着呼吸极轻地起伏。汗湿透了的训练服紧贴在身上,肩背和腰腹的线条被灯光勾得清晰,却因为那过于安静的姿态显得脆弱得近乎失真。
他头枕在自己手臂上,侧着脸,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垂下来,遮住半只眼睛。整个人像是随时会被自己沉重的四肢拖下椅子。
狼狈,却又狼狈得让人移不开眼。像一个人把自己燃到了尽头,连最后一点支撑身体的力气都被烧干净了。
中岛尚站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音乐还在放。
他却像根本没听见,目光虚虚落在前方某一点,唇瓣极轻地动了一下,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只是疲惫到意识模糊时,无意识漏出来的气音。
中岛尚根本听不清。
她只觉得胸口那点一路强撑着的恐惧,被眼前这幕狠狠攥紧。脚下发软,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步。
鞋底磕在地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长椅上的羽生结弦终于猛地一怔。视线聚焦过来的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拽回现实。
“……尚?”
声音哑得厉害。
下一秒,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撑着椅子起身。
可脱力的腿根本撑不住他起得太急的动作,整个人狠狠晃了一下,肩膀撞上旁边围挡,发出一声闷响。
他却像完全没感觉到。甚至连冰刀套都顾不上穿,踉踉跄跄就过去迎她。冰刀踩在橡胶地垫边缘发出凌乱刺耳的摩擦声。
“你怎么来了?!”
他声音瞬间全变了,又急又慌,连喘息都顾不上压。
“外面这么冷你——”
话还没说完,中岛尚已经猛地扑进他怀里。
羽生结弦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冰刀在地面擦出一声尖锐的轻响,身体本能地晃了一下,却还是第一时间抬手死死接住了她。
羽绒服外层裹着一身夜雪的寒气。
怀里的人不知是冷还是什么原因在发抖,呼吸乱得不像样,整张脸埋在他汗湿的训练服前襟,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路跑来连肺都要咳出来。
“你疯了吗?”他慌忙抬手去摸她冰凉的耳朵和脸颊,掌心烫得吓人,“这么冷跑出来干什么?围巾呢?手套呢?你——”
中岛尚根本不听。
她攥住他胸前的衣服,指尖因为太用力而发白,整个人还在喘,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着,像是下一秒就要喘不上气来。
羽生结弦低头看她,终于察觉到不对。
“……尚?”
她埋着头,不说话。
可他胸口那块训练服却迅速洇开了一小片湿热。
“你怎么了?”他声音低下来,慌得几乎带上哄意,“出什么事了?哪里不舒服?是不是做噩梦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一下戳破了她死撑到现在的最后一点理智。
中岛尚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和鼻尖都湿漉漉的,像一路顶着风雪跑来的小兽,狼狈又凶。
她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狠狠往下拽。
“羽生结弦——”声音还哑着,气都没喘匀,凶得却像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咬人,“你不准放弃。”
羽生结弦整个人僵住。
“我都没有放弃——”
她死死瞪着他,眼泪顺着眼角往下砸,连声音都在抖。
“你凭什么替我放弃?!”
整个冰场安静得只剩背景音乐的尾音在空旷空间里回荡。
羽生结弦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下去。
像是最深处那点藏着掖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被她赤手空拳从胸腔里挖了出来。
他嘴唇动了动,第一反应居然是否认。
“……我没有。”
“你骗人!”
中岛尚几乎是立刻吼了出来,声音都破了。
“你最近在干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你躲我、避我、不看我、什么都不说……”她揪着他的手越来越紧,整个人因为情绪过载而微微发抖。
“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自己决定好了,自己难受完了,自己把所有事情安排好了……我就会乖乖接受?!”
羽生结弦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尚……”
“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做决定?!”她哭得发狠,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偏偏声音一句比一句更重,“是不是又想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把我推开?!”
“羽生结弦——你凭什么?!”
那一句“凭什么”砸下来,像是终于把他死死压着的所有情绪都撬开了一道缝。
他垂下眼。
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再开口时,嗓音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因为我不能眼看着你这样。”
中岛尚怔住。
羽生结弦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撑不住了,额头缓缓抵上她的发顶,声音低得发颤。
“我不能看着你因为我变成现在这样。”
“不能看着你连出门都怕,连睡觉都做噩梦,连朋友来看你都会受伤——”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更哑一分,“我更不能明知道这件事不会结束……还自私地要求你陪我一起熬。”
中岛尚整个人僵在他怀里。
“这是我的人生。”他低声说,“不应该连累你……”
“不是你的。”她拼命摇头,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我早就知道站你身边在这个位置要付什么代价。”
“可你不该。”他声音轻得近乎碎掉,“尚,你本来不该过这样的日子。”
中岛尚怔怔看着他。
看着他明明已经累得脸色发白,胸口还在剧烈起伏,眼底却满是近乎认命般的平静。像是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过无数遍,终于准备亲手把自己最舍不得的东西推开。
那一瞬间,她眼里的泪意忽然停住了,气得连哭都顾不上了。
下一秒,她抬手就照着他胸口狠狠拍了一巴掌。
“谁告诉你这不是我的人生?!”
羽生结弦被她打得一怔。
中岛尚红着眼,揪着他衣领的手半点没松,整个人像被逼急了的小兽,连声音都在发抖。
“羽生结弦,你是不是到现在都没明白我在生什么气?!”
“我气的从来不是你让我难受——”她几乎是一字一句咬着牙往外说,“我气的是——你又擅自替我做决定!”
冰场顶灯冷白地落下来。
她站在他面前,头发凌乱,睡衣领口都被风雪吹得歪了,眼睛红得厉害,整个人狼狈得不像话。
可是气势却惊人。
“是,我最近很难受。我很怕,我怕得要死,我做梦都在怕。可那又怎么样?”她死死盯着他,“因为难受,因为害怕,因为事情很难,所以你就替我决定我不要你了?!”
羽生结弦呼吸猛地一滞。
中岛尚声音越来越哑,越来越抖,眼泪又开始不争气地往下掉。一边说一边捶在他胸口,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什么样的人生是我该过的?你凭什么替我判断,我能不能承担你的人生?你凭什么觉得……”
她揪着他的手狠狠一紧,整个人几乎贴到他面前。
“我选择和你结婚的时候,没想过这些事吗?!你以为我是因为一时冲动嫁给你的?你以为我是个不知道‘羽生结弦’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的傻子?”
她的控诉一一句砸下来,把羽生结弦彻底僵在原地。
“你以为我爱的是那个只会在家里撒娇、抱着我喊累、喜欢哄我吃饭的羽生结弦——”她声音猛地哽住,眼泪砸得更凶,“而不是那个被全世界盯着、被迫站在光里、连喘气都有人看的羽生结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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