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


    他的蓁蓁心太软了。


    江湉心先害她,她也还了手,可那人对她而言终究是妹妹。


    报复完了,她非但没觉得痛快,反而会因为这份血缘关系的存在而无比难过。


    她做不到狠到底。


    心安理得。


    她不行。


    她会把那些恨和愧疚都背在自己身上,翻来覆去地折磨自己。


    她看上去冷冰冰的,其实比谁都容易心软。


    只是从小到大在日复一日不被期待的日子里,她的柔软被一点一点冻住了。偶尔融化一点,却黏连着皮肉,混着血水一起流出来。


    这不是在报复别人,是在惩罚自己。


    轮胎摩擦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在车流涌动的马路上格外扎耳。


    陆晏时解开安全带,在司梵怔愣的瞬间倾身覆过去,抱住她,吻住了她。座椅被他放躺,他的手捧上她的脸。


    她的脸很凉。


    他摩挲她的脸颊,企图给她暖热,低头一下一下地啄她的唇:“你没有错,蓁蓁。相反,你救了她一条命。”


    ——若是我,会让她生不如死。


    司梵怔了片刻,忽然抬起双手缠上他的脖颈。


    今晚的月亮很美,可能临近十五。


    隔着半透不透的纱帘,月光照进屋里,落在床上相拥的两个人身上。


    陆晏时伸手把人捞过来搂进怀里,胸膛剧烈起伏。


    他缱绻地看着身侧已然昏昏欲睡的人,亲了亲她小巧漂亮的鼻尖,动作轻柔地拿起床头柜上那瓶药,往掌心挤出一些,揉搓几下。


    微微支起身子,盯着她后背瓷白肌肤上那块碍眼的淤青看了一会儿,才覆上去轻轻揉按。


    可能有些疼,司梵皱了皱眉。


    陆晏时俯身在她眉心落下一吻。


    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裹进怀里,让她的额头抵在自己侧颈:“蓁蓁,你该是无瑕的美人鱼,不该被这个糟烂恶心的世界弄脏。以后这种事让我来。”


    反正我是要下地狱的。


    -


    接下来的几天,新闻里全是陆氏集团对江氏的围剿。


    先是股市。


    陆晏时动用了旗下多支基金,在二级市场疯狂扫货,江氏的股价三天内被拉高近四成,散户跟风追涨。


    第四天一早,巨量抛盘倾泻而出,股价断崖式跳水,直接跌停。


    连续五个跌停板后,江氏市值蒸发过半,质押的股票接连爆仓。


    紧接着是供应链。


    陆氏旗下所有子公司中断了与江氏的一切合作,同时给供应商和渠道商递了话——两头选一边。


    没人敢得罪陆氏,江氏的订单被大面积取消,原料断供,货也出不去。


    资金链也没能幸免。


    几家长期合作的银行同时抽贷,新的授信全部冻结。


    江氏账上的现金撑不到两周,到期的债务却像雪崩一样压下来。


    短短一个星期,江氏从苏城的龙头企业变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烂摊子。


    手机铃声第九遍响起。


    不用看也知道是司倾梅。


    她早就强调过,别让司梵卷进江家这个烂摊子。


    江湉心那天的事,加上陆晏时最近对江家的围剿,肯定让司倾梅察觉到了什么,现在要来兴师问罪。


    电视上还在循环播放江氏总部楼下挤满供应商讨债的画面。


    司梵挂掉电话,按下关机键。


    她现在没心思应付司倾梅。


    她要找一个答案——


    为什么她明明从司倾梅嘴里听到过“江泰安”这个名字,潜意识里也知道他是那个男人,却记不起那天司倾梅完整的说话内容?


    为什么她会对江泰安这么反感,以至于……


    一个不算太熟悉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


    她侧过头,看向一旁站着的人。


    六十多岁的模样,穿了身白大褂,几颗扣子没扣好,像是急匆匆从什么地方赶来的,不太符合他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


    他绷着脸,看起来很严肃,但司梵知道他不是严肃,只是有些紧张,比她这个病人还紧张。


    她站起来。


    医院的消毒水味让她笑不出来,只能语气故意轻松地叫了声:“顾叔。”


    顾经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瞥到走廊那头来了几个护士。


    他点了点头,拉开一旁的门:“丫头,进来。”


    司梵脚下滞了一瞬,垂下眼跟着走进去。


    门在她身后合上。


    顾经义望着眼前这个眉眼冷淡的小姑娘。


    他有好些年没见到她了,仔细算的话,得有三年了。


    第一次见她是在七年前的一个秋天,那天阴雨连绵,她瘦小得厉害,脸白得几乎透明,只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看着他。


    当时他身侧站着的是他的战友纪福。


    她叫福叔。


    来之前纪福跟他提过她的情况,算是打了个预防针。


    但见到她的那一刻,他还是没忍住皱了眉。


    几年前他去祭奠老司令的时候见到她时,她虽然安静冷淡,身上好歹还有活人的精气神。


    但再见就是这样一片灰败,像是丧失了生存意志,不想活了。


    如今,她虽然比那时候好了一些,但他知道,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


    否则她绝不会来这里,再来找他。


    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司梵先说:“顾叔,我看不见颜色了。”


    他尽量保持轻松,但还是被这句话震在那里。过了一会,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什么时候的事?”


    司梵皱了皱鼻子,消毒水的味道让她不太舒服。


    她想了想:“一周吧。”


    以前也偶尔有过这种情况,转瞬就好了,本来以为这次也是一样,过几天就能恢复。


    没想到持续了这么久。


    顾经义沉默片刻。


    她的眼睛没有问题。


    这种情况是心理上的问题。


    创伤后应激障碍,或者某种巨大的刺激引发的躯体反应。


    司梵问:“会……看不见么?”


    “不会。”


    她应了一声:“嗯。”


    “像七年前那样。”顾经义说,“我能治好你一次,就能治好你第二次。但你依然要答应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生存意志,好吗?丫头。”


    “好。”


    她点点头。


    没告诉他最近那些碎片记忆已经开始在梦里出现了,零零散散,像碎了的镜面正在一块块拼回去。


    顾经义犹豫了一下:“老纪知……”


    司梵打断他:“别告诉福叔,也别告诉她。”


    顾经义沉默片刻。


    知道她说的“她”是谁。


    “这件事跟她有关吗?”


    她愣了半晌,然后点了点头,又皱起眉头,自顾自走到那边的一张躺椅上。


    她曾经在上面躺过无数次。


    顾经义在她身边坐下,打开一盏昏黄的灯,问:“想忘记还是……”


    午夜梦回,那天司倾梅提江泰安的样子总会在她脑海里反复出现。


    她摇头:“不用了。忘不掉的。”


    顾经义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放轻了声音:“决定了吗?”


    她点头:“嗯。”


    沉默片刻,他沉沉地开口:“那就从头开始。”


    说完,抬手打了个响指。


    司梵闭上眼睛,身体慢慢放松下来。


    没有睡着。


    意识还在,只是像沉进了一层薄雾里,周围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这是记忆回溯——通过催眠引导她重新走进那段被大脑封存的创伤。


    七年前她就是这样治好的,只不过那次是遗忘,彻底忘掉坠海带来的死亡恐惧。


    这次是要想起某段记忆。


    心理学上叫解离性遗忘。


    创伤太过剧烈时,大脑会自动切断对那段经历的存取权限,像上了一把锁。


    可锁上了不代表不存在。


    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和愤怒会找到别的出口——比如她的眼睛。


    所以当再次触碰到相关的人或事,就像有人拿钥匙在锁孔外面开锁。


    打不开,但刺激了创伤。


    她的世界变成了黑白色。


    而现在,通过记忆回溯,她有机会知道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让她选择忘掉。


    只有真正直面并释放那些情绪,她的眼睛才会好。


    同样,失败的后果更严重。


    她可能会再次经历当年的恐惧,而且这一次没有大脑的遗忘机制保护,所有痛苦都会原原本本地重现。


    她可能会崩溃,会比现在更糟。


    眼睛,也可能会彻底看不见。


    这是一场赌博。


    她知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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