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时没接话,又深吸了一口烟,烟雾从唇边溢出。


    谢敖也不等他猜,自顾自往下说:“季氏。不过这次带队的不是季星煦,是你的情敌。季星澄。”


    他吸了口烟,等着陆晏时的反应。


    见对方脸上没有丝毫意外,谢敖斟酌了一下措辞:


    “不知道你家那位跟季星澄现在关系怎么样。我琢磨着,以后这事儿尽量避着她点,你看呢?”


    “还有报价那些,要不要也留意一下,别让她知道,免得生了嫌隙。”


    “而且这个项目要是拿下来,那就是全国的标杆案例。到时候其他省市跟着来,整体盘子少说几十个亿,往大了说上百亿都不止。不是小数目。”


    陆晏时弹了弹烟灰。


    谢敖的意思他懂。


    无非是怕司梵知道了这个项目的细节,万一被季星澄算计,或是闲聊时不小心漏了出去,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阴沉的天色上,声音淡淡嗯了一声。


    谢敖挑眉,没想到他会这么痛快地答应,还以为得苦口婆心劝上一番。


    不过一想到那天看到的照片,他就有点明白了。


    看来陆晏时已经知道,那些照片应该是季星澄在算计司梵。


    谢敖看着他脸色阴沉,头上又添了一道新伤,知道老爷子又因为陆湛的事教训了他。


    谢敖有点生气,为陆晏时打抱不平:“老爷子就不问问你为什么打陆二?无缘无故就对你动手,你也不解释,干等着挨揍?”


    陆湛私下勾结竞争对手,试图以低价转让陆氏旗下一块核心资产,从中牟取私利。


    这事要是让老爷子知道,估计会把陆湛的腿打断。


    酝酿了一下午的雨终于落下来,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瞬间模糊了陆晏时的眉眼。


    玻璃上映出的脸晦暗不明。


    他掐了烟,不甚在意地说:“没什么区别。他但凡信我,就不会动手。”


    谢敖张了张嘴,无力反驳什么。


    陆晏时继续说:


    “再说我打陆二,也夹了私心。他想碰她不是一次两次。不给点教训,以后不定做出什么更出格的事。”


    这个“她”指的自然是司梵。


    谢敖叹了口气。


    聪慧如陆晏时,沾上情爱也会失去理智。


    谢敖想起另外一件事:“今天公关辟谣你跟江家的事,算是彻底得罪了江家和蒋家。你从回国就没公开露过面。过几天有个晚宴,请的都是商圈里的人,主办方是秦家,几次向我打听你的时间,想请你去。有没有兴趣?”


    沪城几大家族里,陆氏排第一,秦家次之,谢家和季家紧随其后。


    秦家主营地产,这几年又往商业地产和高端酒店方向扩张,手里攥着沪城好几个地标项目。


    不过这两年全球地产行业不景气,秦家也怕一步踏错,想找个大树靠着合伙开发,不求赚多少,只求稳当、别出大岔子。


    陆晏时看了眼时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门外走。


    这副态度就是随他安排的意思。


    谢敖一看有戏,跟着起身往外走:“那我给秦家个答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车子缓缓驶进檀宫, 刚停稳,陆晏时便不等李彦开门,率先下了车。


    雨势虽然减小, 但打在身上还是挺凉的。


    他浑不在意,嘴边勾着笑, 快步绕到她那侧, 拉开车门,不等她脚尖落地,便抄着她的膝弯横抱起来。


    司梵抬眼和他对视, 不知他又在卖什么关子。


    陆晏时垂眼, 语气混不吝:“这么喜欢我?陆太太, 看得入神了。”


    司梵脸一热, 没否认。


    她的目光落在他唇上。


    他的唇不似他这个人凌厉又棱角分明,亲上去薄而柔软,像橘子味的软糖, 带着让她上瘾的味道。


    说话间一开一合, 薄唇泛着光,像是在勾引她。


    到底是被勾引到了。


    她双臂倏地搂紧他的脖子, 凑近他的唇角偷尝了一下, 又迅速离开。


    鼻尖的茉莉香味来得快, 去得也快。


    陆晏时一愣,眼神渐暗。


    “你可以下班了。”


    他从李彦手里夺过伞, 撂下一句话,单手抱着司梵头也不回地大步往别墅里走。


    李彦看着自家老板那着急火燎的模样,突然想起谢敖那句“老房子着火”。


    谁说他们家老板不会爱人?


    不过是那些个女人入不了他的眼罢了。


    他老板可太会爱人了。


    为了给少夫人准备惊喜,费尽心思,亲自督工, 恨不能自己上手制作。


    那上心劲儿,比从前谈几个亿的项目还认真。


    李彦笑得发自肺腑。


    他盼着老板每天都这么开心,盼着少夫人能一直和老板这样甜甜蜜蜜地过下去。


    别墅一片漆黑,一个灯都没开。


    司梵还以为是停电了。


    被陆晏时放下来,还没来得及问怎么回事,一双温热的大手便捂上了她的眼。


    她一愣,伸手去拿他的手:“我不怕黑。”


    陆晏时凑近她耳边,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在此刻格外温柔撩人:“我有东西想送给你。宗叔他们我已经让下班了。一会儿我放开手,你先别睁眼,给我几分钟,好不好?”


    这是陆晏时第一次送她东西。


    脑海中有几个零碎的画面闪过,心下一颤,心跳没来由地加速。


    她脸上发烫,轻轻点了点头。


    陆晏时吻了吻她的耳尖,激得她瑟缩了一下。


    温热的手掌从她眼前拿开,身后紧贴的温热身躯在一点点撤离,衣料摩挲,接着听到他脚步离开的声音。


    司梵在暗处闭着眼,耳朵格外敏感。


    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咽了咽干涩的喉咙,心跳已经没了节奏。


    她按了按胸口,嘲笑自己没出息,胡思乱想什么。


    应该不是她想的那样,他们之间还没到那一步。


    可心里却控制不住地雀跃。


    别墅的灯倏地亮起来,隔着眼皮也能感觉到眼前亮了。


    司梵手心冒出了冷汗,若无其事地将手背到身后捻了捻。


    身后的手被温热的手牵住,汗消散的瞬间,陆晏时蛊惑般地说:“蓁蓁,睁开眼。”


    眼睫颤了又颤,司梵慢慢睁开眼。


    眼前的东西让她怔住。胡乱跳的心渐渐平下去,后又不可控制地跳起来。


    陆晏时双手箍在她腰间,微微俯身,下巴磕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轻声问:“还满意吗?”


    满意。


    虽然不是她期望的那个。


    却勾起了她心底埋藏了数年的、酸涩的、久远的记忆。


    时间仿佛回到了无数年前的夏天。


    那棵桂花树下。


    太阳西斜,暮色沉沉。


    晚霞卷着云烧在天边,赤红一片,像一只浴火的凤。


    带着香气的风穿过亭子,吹起八岁司梵刚到肩的长发。


    发丝飞扬,肆意张扬。


    她扬起那张冷艳的小脸,摇晃着苏婉仪的腿:


    “阿婆,不写作业行不行?我想弹琴。”


    苏婉仪正借着亭子里的灯光,给她的书包上绣名字。


    之前那个书包被人用彩笔涂满了脏话。


    “杂种”“佣人的孩子”“没爹的贱种”……


    笔迹稚嫩,甚至还有错别字。


    苏婉仪是从司梵柜子最角落里翻出来的。


    看到那些话时,她的手抖了又抖,嘴唇也颤了。


    她不明白,这样恶毒的语言,怎会出自那么小的孩子之口。


    她忍着心疼去抱刚进门的司梵,话到嘴边忍了又忍,最后也只轻轻抚了抚她的头。


    司梵却回抱她,用稚嫩的语气安慰:“阿婆,我不难过,因为我把他们都打哭了,一个也没放过。”


    多么乖巧、懂事又坚强的孩子。


    但苏婉仪知道,她终究只是个孩子。


    再坚强,又能坚强到哪里去?


    夜夜枕巾上的泪,噩梦中的嘶喊,让苏婉仪时常在想:当年他们夫妻俩逼自己的女儿生下这个孩子,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针涩住了,拔不过去。


    她用了力,扎到指尖,这才回过神。


    她看着蹲在地上的司梵,笑了笑:“好,蓁蓁不喜欢就不做。只要蓁蓁高兴就好。”


    得了应允,司梵高兴地坐到那台白色的钢琴前。


    不一会儿,一首轻快灵动的曲子流淌出来。


    像风穿过林梢,像鸟挣脱了笼。


    苏婉仪静静听着,眼睛酸涩,手里的绣活也慢了,一朵桃花绣了好长时间。


    琴键忽然错了一个音。


    司梵回头,对上阿婆笑眯眯的温柔眼神,轻笑一下,吐了吐舌头,重新将曲子弹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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