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梨纱双手环胸,小脸绷着,明显还在生气,但始终没有拍掉那只拽着她袖子的手。


    这小子。


    幸村夫人的嘴角抽了一下。


    感觉到母亲的视线,幸村偏过头,弯起眼睛。


    “妈妈,你来接我了?”


    语气天真无邪,表情乖巧温顺。


    幸村夫人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时,正好和赤司夫人撞上了视线。


    两位妈妈静静对视,气氛微妙得宛如什么高层国际会谈。


    “......你儿子。”赤司夫人先开口,语气微妙。


    “......也许有误会。”幸村夫人回应,表情复杂。


    从那微妙的眼神中不难看出,幸村妈妈已经单方面想把这倒霉孩子开除家谱了。


    两人相对无言,空气安静。


    短暂的死寂后,两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长气。


    “......才四岁啊。”


    才四岁的小孩子,就开始操心嫁娶问题。这届妈妈真的很难顶。


    而此刻教室里。


    “梨纱。”


    没反应。


    “梨纱——”幸村又叫了一声,声音软软的,拖着一点尾音。


    还是没反应。小女孩把头扭向另一边,后脑勺对着他。


    从早上他说了“最喜欢梨纱”起,一直到现在,她都快一天不理他了。


    幸村倒也不急。他绕到梨纱另一边,屈膝蹲下,仰头去看她的脸,刚要摆出委屈巴巴的表情,却被梨纱又扭了回去,根本不看他。


    于是他又绕。


    梨纱扭。


    他再绕。


    来来回回,像在跳什么奇怪的舞。


    旁边的小朋友们都看呆了。


    幸村终于停下,没有再绕。他在梨纱旁边蹲下来,仰起脸看她,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口。


    “还在生气?”


    梨纱终于肯看他了,瞪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倒像是撒娇多过生气。但她可是曾经的影后,表情管理做得十分到位。眉毛拧着,嘴巴嘟着,标准的小女孩生气模板。


    “谁让你乱说的。”她闷闷地开口。


    “我说的又不是假的,不算乱说话。”


    梨纱瞪圆了眼睛,小脸“腾”地红了。


    “什么真的假的!我才四岁!”


    “我也四岁啊。”幸村眨了眨眼,语气无辜得不像话,“四岁不能说喜欢吗?”


    “你说的不是喜欢!”梨纱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说的是结——”


    她猛地捂住嘴,余光扫到周围一圈竖起耳朵的小萝卜头,硬生生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


    幸村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他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戳了戳她鼓起的腮帮子。


    “好,不说了。”


    梨纱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不说了。”幸村认真地点头,表情真诚得像在宣誓,“今天不说了。”


    梨纱:“......”


    “你加今天干什么!”


    “因为明天是明天的事呀。”幸村弯起眼睛,笑得一脸灿烂。


    梨纱深吸一口气。她觉得自己不应该生气,因为生气也没用。


    但她更觉得不能就这么算了,不然这家伙只会变本加厉。


    于是她扭过头,重新把后脑勺对准幸村,这次还加上了双手环胸,姿态十分坚决。


    幸村看着那个气鼓鼓的小小背影,嘴角翘了翘。


    他伸出手,把梨纱的小皮筋从发尾上摘了下来。


    “还我!”


    “你理我我就还你。”


    “......”


    梨纱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他。


    幸村举着小皮筋,笑意盈盈地迎上她的目光,一点都不带怕的。


    他甚至把手又举高了一点。


    四岁的小孩子,还没有身高差这种东西,但幸村心眼子多,又灵活,像是能预判她的行动一样。


    梨纱垫着脚,尝试了好几次,都抢不到。


    她气得跺了一下脚。


    幸村见她真的快生气了,赶紧把皮筋套回了她的手腕上。


    “别生气了。”他的声音低下来,奶音柔和的不像话,“明天不说就是了。”


    梨纱抿着嘴,盯着他瞅了几秒。


    “......你说的。”


    “嗯,我说的。”


    “明天再说你就完了。”


    “好。”


    门口,两位妈妈全程目睹了这一幕。


    幸村夫人张了张嘴,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晌,赤司夫人开口:“幸村妈妈,你儿子......是不是太会了?”


    幸村夫人艰难地点了点头:“......可能是随他爸。”


    “你先生也这样?”


    “不是。”幸村夫人看了眼自己儿子那个得逞后的笑容,默默补了一句,“他爸没这么过分。”


    赤司夫人:......


    这届小孩,真的很难带。


    第162章 南柯一梦13


    在赤司家,“聪明”不是夸奖,是底线。


    征十郎三岁读完公文式全阶段,四岁通过国际象棋段位认定,被家族长辈赞为“百年一遇的天才”。


    对此,父亲只是点了点头。


    那是理所当然的。他是赤司家的继承人,理应如此。


    父亲对他极为严厉。坐姿、谈吐、成绩、礼仪,每一样都有精确到分毫的标准。做对了是应当,做错了是不可饶恕。


    征十郎从不做错。


    他完美地完成每一项要求,完美地回应每一个期待,没有差错,也没有波澜。他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从不犹豫自己的选择。


    一切都正确得无趣极了。


    这个五彩缤纷的世界,这个人声鼎沸的世界,在他眼中就像一部黑白电影。剧情清晰,人物分明,却没有声音和色彩。


    他看得到所有人的规则,规则可见,结局可测。没有意外,没有惊喜,没有他算不出的下一步。


    直到那个小东西出生。


    起初,征十郎对妹妹毫无兴趣。


    一个只会哭和睡的婴儿,和家里新换了一株绿植没什么区别。


    但渐渐地,他发现这个妹妹不太对劲。


    太安静了。


    和平常大人们夸赞的那种乖巧安静不同,她的安静是一种......和他一样的安静。像是已经看完了所有结局,所以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别人家的婴儿嚎啕大哭,她掉两滴眼泪就收工,眼珠转了转,换一种战术继续。


    太精明了。


    两三岁就知道利用表情管理达到目的。对父亲撒娇是一种脸,对母亲又是一种脸,而对他——


    先是带着同情,带着心疼。


    他不喜欢那种眼神。


    他不喜欢任何人在他身上投注怜悯。


    而后,她的眼神又变成一种完全不设防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这让他非常不解。


    一个三岁的小孩,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又哪来这么不加掩饰的真心?


    更离谱的是她那些超乎常理的举动。


    比如两岁半那年,她拽着他的手,一脸认真地说:“哥哥,你要是不开心,可以跟我说。”


    他不开心吗?


    征十郎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情绪是多余的变量,他不需要那种东西。


    可她问出口的瞬间,他好像真的停顿了一秒。


    比如三岁那年,她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张体检预约单,硬是塞到母亲手里,说:“妈妈一定要去哦,很重要的。”


    他才三岁的妹妹,连字都认不全,却知道“体检”两个字怎么写。


    莫名其妙。


    简直莫名其妙。


    但征十郎发现,自己开始注意她了。


    观察她今天又搞了什么名堂,她又用那种不符合年龄的方式解决了什么问题,开始直视她看向他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那个小东西好像在他褪了色的无声的世界里,一点一点地涂上颜色,加上声音。


    无厘头,固执,又很烦人。


    但,确实有趣。


    征十郎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也许还有值得期待的东西。


    他第一次意识到“那一边”的存在,是在五岁那年。准确地说,是梨纱在宴会上被几个男孩堵在角落的那个夜晚。


    征十郎赶到的时候,梨纱被人推倒在地,擦破了膝盖,头发上沾着碎叶,眼眶红得像兔子,却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而那些男孩还在笑。


    “仗着爸爸撑腰就了不起?”


    “你跟征十郎君一点都不像。”


    “真的是亲生的吗?”


    “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怪物!”


    “赤司家怎么会生出你这种——”


    那些话语像碎玻璃一样,灌进他的耳朵里。


    他不是没有分析过最优解。


    理性的做法是记住对方的名字,事后通过家世、人脉施压,用最体面、最有效、最不动声色的方式,让这几个男孩从他们的社交圈里彻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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