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心有灵犀,每次他默念结束后,梨纱都会露出那种带点失望、又觉得自己想多了的神情。
——
但有时候,他会忍不住。
比如那天,她在院子里摔了一跤,膝盖蹭破了皮。
他跑过去蹲下,看着她的伤口,心脏猛地揪紧。
上辈子,她每次受点小伤都会表演得像是天塌下来了一样,撒娇伸着手说“阿市,好疼好疼”,然后他就会笑着帮她处理伤口,亲亲她的额头说“下次小心点”。
那一瞬间,他没能忍住。
情绪外露了出来。
意识到她正看着自己,他立刻收住。
抬起头时,红了眼眶,瘪着嘴,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梨纱,痛不痛?我帮你吹吹。”
梨纱看着他,愣了一秒,然后笑了。
他知道,她的疑虑又打消了。
——
又比如那天,她去他家玩。
妈妈端来一盘洗好的水果,各式各样。
他知道她喜欢草莓,便从中挑了一颗最大的,递到她嘴边。
全是本能。
身体比脑子快。
她也本能地张嘴,咬了一口。
吃完之后,她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转头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
幸村的动作僵住,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糟了。
“因为好看呀。”他歪着头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天真,“妈妈说,女孩子都喜欢好看的东西。”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眼神里写满了怀疑。
他紧张得手心冒汗。
“梨纱喜欢这个吗?那我再给你拿好不好?”
他避开她的打量,转身去拿草莓。
然后,
他故意绊了一下。
整个人扑在地上。
鼻尖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这次倒不是装的,是真的很疼。
看到她没忍住笑出来时。
他趴在地上,心里松了一口气。
——糊弄过去了。
——
但最危险的一次,是系鞋带。
那天在院子里,她忽然叫他:“阿市,你看那边是什么?”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转过头去。
什么都没看到。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等他转回来的时候,她的鞋带松了。
他愣了一下。
——是她自己扯松的?
不管了。他蹲了下来。
四岁的小男孩会系鞋带吗?
他一边想着,手里的动作却没停。应该让手指显得笨拙一点,不能一次成功。
等他得出结论时,低头看向手中的鞋带。
已经晚了。
蝴蝶结左右对称,比教科书还要标准。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脑子根本追不上。
他抬起头,对上她复杂的眼神。
“阿市,”她试探着开口,“你怎么会系鞋带的?”
“妈妈教过我呀。”他眨巴着眼睛。
“然后就学会了?”
“嗯。”他认真地点点头,“一次就学会了,妈妈还夸我聪明。”
梨纱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他看得出来她在想什么。
看来,是时候展示真正的演技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故意左脚绊右脚,整个人往前一栽。
“小心!”她伸手来扶他。
这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稳住,梨纱也跟着失去平衡,两个人一起跌在地上。
他趴在她身上,愣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仿佛看到了上辈子的梨纱。思念和各种情绪一齐涌上来,充斥着四岁孩子的脑海,幻影又在下一刻退去,变回眼前这个小小的女孩。
这种反差令他十二万分地不自在。他猛地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对、对不起!”他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又伸手去拉她,“梨纱,你没事吧?”
梨纱被他拽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接着笑了。
“没事。”
他低着头,耳廓泛着绯红。
不是演的。是真的红了。
——她离得太近了。
——她身上的味道,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
后来在公园,她的鞋带又散了。
他看到了,想假装没看见,但身体已经蹲了下去。
系好之后,她低头看他。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谢谢你,阿市,”她说,“你系得比我自己系的好看多了。”
有时候,他甚至都不用演。身体本能就会做出一些反应:脸红,心跳加速,下意识靠近,声音变化,呼吸节奏……
她靠近时他会屏住呼吸,她笑了他嘴角就会跟着翘起来,她蹲下看花他会自然而然地蹲在她旁边。
就仿佛在说,即便没有上辈子的记忆,他也一样会被她吸引,喜欢上她。
——
春天正是春暖花开的日子。
幸村会经常邀请梨纱来自家的花园玩。
他给她讲花。
三色堇、玫瑰、薰衣草。
他一边讲,一边在心里提醒自己:
——不要讲太多。
——四岁的小孩不可能知道这么多。
但看到她蹲在旁边,仰着脸认真听的样子,他就停不下来。
偶尔,他也会看到梨纱走神的样子。
那时候,她大概是陷入了回忆吧。
因为他也一样。
讲到雏菊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
“这个是......我最喜欢的。”
梨纱果然愣了一下。
“为什么最喜欢这个?”
“因为......”他歪着头想了想,“小小的,很漂亮。而且很坚强,不挑环境,适应能力强。”
幸村看着她,又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而且是纯洁的白色,干净无暇。”
梨纱望着他,眼眶忽然有点红。
看到她凝眉神伤的样子,他的心跟着揪了一下。
——就在这里摊牌吧。
——把一切都告诉她。
如果得到那个答案的过程会让她痛苦,那他宁可永远不要那个答案。没有什么比她的笑容更重要。
他蹲下来,在雏菊丛中仔细地挑选了一会儿,摘了一朵开得正好的,举到她面前。
“给你。”
梨纱眨了眨眼:“为什么给我?”
他看着她手里的雏菊,又看了看她,在摊牌和隐瞒之间摇摆不定。
——不要说。
——不要说那句话。
——那句话太明显了。她一定会认出来的。
“因为......”他顿了顿,耳朵不自觉地发烫,“我觉得这朵花像你。”
——还是说了。
她的瞳孔倏地缩紧。
她一定看认出来了。他想。
因为这句话上辈子他也说过。
“......哪里像?”
“小小的,很漂亮。”他回答。
她再次愣怔。
幸村紧张地看着她的反应。
——她会不会直接问?
——她要问了,我该怎么回答?
——说“是,我是幸村精市,你的幸村精市”?
——嗯,就这样告诉她。
她伸出手,接过那朵雏菊。
“谢谢你,阿市。”她说,声音有点哑,“我很喜欢。”
没有追问。
幸村松了一口气,又觉得有点失落。
——她没看穿?
——还是看穿了,却不想确认?
——
那天晚上,幸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反复回放白天的画面。
她接过雏菊时,说“我很喜欢”。
如果那时候她继续追问,他就会告诉她。
“梨纱,是我”。
“我一直在等你。”
“我说过的,无论去到哪个世界,我都只爱你一个人。”
但她没有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他给自己设了一道考题。
而现在,这道考题困住了他自己。
他想让她以为他没有记忆。
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我有记忆。
他想证明她爱的是“那个他”。
但如果她真的认出来了,这个证明就失效了。
——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想要的答案,和他想要的结果,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他永远无法同时得到。
幸村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真的好难。
每一天,每一秒,都在忍。
她看他的时候,他想抱住她。
她叫他“阿市”的时候,他想亲她。
——梨纱,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窗外,月光洒在花园里,照着那片白色的小雏菊。
第156章 南柯一梦7
神奈川的春日,阳光正好。网球俱乐部的室外球场上,光线明亮得有些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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