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他翻阅书页或敲击键盘的白噪音,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安静。


    她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明明......明明他只是太在意她,只是希望她能多依赖他一点。


    她抓起手机拨打他的号码。


    铃声却在客厅茶几上响起。


    他没带手机。


    得找到他。


    她得道歉,要紧紧抱住他,把那些伤人的话全部都统统收回来。


    这个念头驱使着她冲出了家门,连鞋都来不及换。


    沿着他们常散步的路线,梨纱心慌意乱地奔跑。


    心跳如擂鼓,混杂着对自己的气恼与对他的担忧。


    快到十字路口时,她终于看到了那道心心念念的身影。


    “阿市——”


    她心头一松,刚呼唤出声。


    红灯亮起。


    踏切缓缓落下,挡住了她的去路。


    她焦急地盯着倒计时的数字,左右张望。


    一辆造型略显奇特的电车无声驶过,带起的风凉得刺骨。


    绿灯终于亮起。


    她快步穿过马路,左右寻找,却不见人影。


    直到一道清冷温润、含笑的嗓音随风飘来:


    “抱歉啊雅治,下周得陪艾莉卡去新西兰。”


    轻微的停顿,然后是低低的笑。


    “妻奴?”他又笑了一下,“这词倒是挺有趣。”


    樱花树下,那道穿着浅灰色风衣、挺拔如松的侧影,不是幸村精市是谁?


    可是......


    她分明记得,他出门时穿的是浅蓝色毛衣。


    来不及细想,她正要上前。


    下一秒却被钉在原地。


    一抹耀眼的金色从她身侧掠过,径直扑向幸村。


    “不说了,妻奴得陪老婆去看电影了。”他挂了电话,自然地伸手,揽住那位金发女子的肩。


    那女孩穿着米白色大衣,容貌精致如洋娃娃,看起来年轻又乖巧。


    两人靠得极近。


    幸村微微侧头听她说话,脸上是她再熟悉不过的温柔与宠溺。


    陌生女子仰脸对他笑,说了句什么。


    幸村点了点头,然后——


    他倏地抬起眼,望向她所在的方向。


    视线交汇的刹那。


    梨纱听见某种东西碎裂的脆响,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幸村望着她,语气礼貌而疏离:


    “松野小姐?”


    不是“梨纱”。


    而是“松野小姐”。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怎么可能?


    他怎么会和别的女人这样亲密?还叫她“松野小姐”?


    那种旁若无人的熟稔氛围......


    旁边的金发女子也顺着他的目光看来,碧蓝色的眼睛弯了弯,声音清凌凌的:


    “松野姐姐,你出来散步吗?”


    他们认识她,甚至对她很熟悉?


    可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个女人。


    巨大的荒谬感与背叛感冲击着神经,让她头晕目眩。


    梨纱猛地转身,像逃离什么可怖之物般踉跄跑开。


    冷空气灌入喉咙,带来灼烧般的痛。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炸裂般疼痛,她才扶住一面冰冷的墙壁,剧烈喘息。


    不对......


    哪里都不对。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


    屏幕信号满格,却显示“无服务”。


    她打给幸村,电话根本拨不出去。


    无服务。


    所有APP都无法使用。


    手机成了一块只能显示时间的板砖。


    她抬起头,环顾四周。


    街道的轮廓依稀相似,可店铺招牌、路灯样式、甚至空气中漂浮的气息,都透着一股陌生而微妙的违和感。


    刚才那个十字路口,本该有一家她常去的便利店。


    此刻却是一家从未见过的花店,橱窗里盛放着鲜艳欲滴的花卉。


    一个冰冷的念头,缓慢而凉飕飕地爬上她的脊背。


    平行......世界?


    她误入了另一个时空?


    所以那个幸村,不是她的阿市?


    所以他才会管她不认识的陌生女人叫“老婆”?所以他才称呼她为“松野小姐”......


    这个猜测并没有带来多少安慰,反而像一盆冰水,将她从头到脚浇了个透心凉。


    她要怎么回去?那个有阿市在的世界,那个属于她的四月天……还能回得去吗?


    而眼下,最最现实、最最质问灵魂的问题是——


    身无分文的她,今晚该怎么办?


    ......


    车站的休息长椅上,她旁边的座位,候车的乘客换了一批又一批。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目的地清晰。


    只有她,像一枚被遗弃的棋子,突兀地定格在流动的画面里,不知该落往何处。


    没有钱,没有身份,没有来路,也没有归途。


    如果……如果永远都回不去了呢?这个念头像一根尖锐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神经和心脏,带来一阵窒痛。


    她抱紧双臂,指甲深深掐入胳膊。


    十多年前,她刚刚恢复上一世的记忆,误以为自己“夺舍”了一个女高中生时,并没有这般慌乱。


    那时她像一株野草,无根无绊,落在哪里便在哪里肆意生长,浑身都是破釜沉舟的洒脱。


    可现在不同了。


    人一旦有了羁绊,有了牵挂,就有了致命的弱点。


    会变得胆小,会害怕失去,会恐惧眼前这条突然断裂的路,再也链接不到她曾拥有的日常和温暖。


    就在她思绪混乱,几乎要被各种假设带来的恐慌吞噬时,一道声音在身后响起:


    “咦?这位小姐,你还好吗?”


    十分熟悉的语调,带着几分讶异与玩味。


    梨纱浑身一颤,蓦然回头。


    路灯下,倚墙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男人。


    银蓝色长发在脑后束成松散的小辫,几缕碎发垂落颊边。他穿着质料考究的深色大衣,颈间随意搭着格纹围巾,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双标志性的狭长眼睛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带着狐狸般的狡黠与探究。


    “仁王......雅治?”


    她干涩地吐出这个名字。


    平行世界的仁王雅治微微挑眉,眼中的兴味更浓了。


    “大半夜的,一个人在这儿,表情还这么精彩......是迷路了,还是——”


    他顿了顿,语调轻扬,


    “遇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梨纱还没从震惊中回神,只呆呆地盯着他看。


    仁王站直身子,缓步走近,目光在她脸上逡巡。


    尤其在看到她脚上那双与外套极不搭调的毛绒拖鞋时,停顿了一下。


    随即,一个更深的笑容在他唇边绽开。


    “这可真是......有意思了。”他摸了摸下巴,“我可不记得,我认识的梨纱小姐......”


    目光扫过她微红的眼眶与凌乱的发丝,


    “还有这么狼狈又可爱的一面呢。噗哩~”


    最后那个熟悉的口癖,让梨纱心脏重重一跳。


    他认识的梨纱小姐......?


    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呢?她一时无法厘清。


    望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仁王雅治”,在异世界遇见“故人”的复杂心绪、对未知的恐惧、对原本世界里幸村的思念与回不去的担忧,还有方才那刺眼一幕带来的痛楚......


    所有情绪混杂翻涌,冲垮了她最后一道防线。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大颗大颗滚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破碎的、无助的哽咽。


    仁王雅治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稍稍收敛。


    看着眼前突然崩溃到哭的好友,他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他伸出手,似乎想拍拍她的肩,又蓦地停在半空,最终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到她面前。


    “喂喂,别哭啊。”语气依旧懒洋洋的,但少了几分戏谑,“虽然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不过......”


    他抬眼,瞥了瞥四周逐渐投来的目光。


    “在这儿哭成这样,可是会引人误会的。”他晃了晃手帕,“总之,先换个地方吧。不管你想做什么——大哭也好,大闹也行,我都会陪着你的。”


    梨纱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望向他。


    这个世界的仁王雅治,比“她的世界”里的那位,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但那层温柔的底色,还是没有变。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平行世界,他仿佛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梨纱接过手帕,擦干眼泪,然后红着鼻尖,看向他:


    “我饿了,请我吃饭。”


    仁王:“......”


    ——


    在24小时便利店的就餐区,梨纱埋头吃得认真。


    这实在不能怪她不顾形象。


    从下午出门到现在,她已经八个多小时滴水未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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