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骂更是常有的事。
初时,她还会和周学海和吕茹哭诉,妄想着他们看到自己身上的伤痕, 能像疼姐姐一样心疼她, 带她回“家”。
可很快她就发现,每次和吕茹哭诉完, 换来的是更多的责骂, 保姆也会打得更狠些。
而周学海不会打她,但会指责她是不是不够听保姆的话。
这样从不曾被在意的日子, 一直持续到三岁那年的十二月。
那日早上洗碗时,她不小心打碎了一个碗。
保姆将她拖到后院,罚她跪了在地上。
北城的深秋, 温度只有五六度。
纵使有太阳, 可北风依然是刺骨的寒冷。
她身上穿的是室内的单衣, 没多久就被冻得全身发凉,后来更是发起了烧。
小小的她就这么硬抗着跪了整整一个上午。
临到中午, 心里还记挂着要给保姆做饭,
小姑娘怕再被罚,不顾头晕目眩,踉跄着起身, 准备回去做饭。
谁知走到荷花池边,沉重的脑中晕乎乎的,眼前一黑, 竟是一头栽进了池子里。
瞬间,她被冰冷刺骨的水包围。
谁从四面八方涌来,钻进鼻腔阻断她的呼吸。
她下意识张开嘴呼救,可还没发出声音,冷水便倒灌进嘴巴,将求救声压了回去。
她凭本能伸长手臂,剧烈挣扎,试图抓住什么来稳住逐渐下沉的身体。
可触手可及的只有空气。
不一会,身子变得沉重,本就因发烧而绵软的四肢越发沉默。
意识也随着力气的耗费越发涣散。
很多年过去,周稚鱼仍记得那一刻自己内心深处的绝望。
那绝望不仅因为濒死,更因为幼小的她悲惨地意识到,就算保姆发现她落水估计也不会救她。
这个世界没有人在意她的生死。
她就像个多余的存在,没人疼没人爱。
被称为亲人的人,个个都讨厌她,口中咒骂着她怎么不快去死。
幼小的她在什么都不懂得的时候,早早地体会到了痛不欲生的感觉。
她无力挣扎,也不想再挣扎。
那一刻,她想也许死了到天堂,她就能遇见自己的亲生父母,能像姐姐一样得到父母的疼爱。
当然就算没有也没关系,至少死了就不用再觉得肚子饿,也不用在挨阿姨的打骂,更不用再看吕茹那充满怨怼的眼神。
她放弃挣扎,放任小小的身子往下坠。
可就在水快要没过她时,突然一双手拽住了她暴露在水面上的小手。
那人力气不大,却坚定地把她从水里拉出来。
等眼前的水雾散去,小周稚鱼看到了一双如玻璃珠般漂亮的眼睛。
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孩,蹲在她面前,蹙着眉用手帕擦着方才救人粘上的水渍和淤泥。
她认出,这是隔壁的小哥哥。
他不住在这里,只偶尔来。
可每次来,隔壁的阿公和阿婆都会准备很多好吃和好玩的,一家人其乐融融地聚在一起吃饭聊天。
她偷偷躲在门后偷看过他们好几次,她想象过,如果自己也有真正的家人,生活应该是像他们那样的。
见她意识清醒,小哥哥蹙着眉,小脸严肃举起另一只空着的手。
小周稚鱼以为他生气自己落水,要打自己,下意识抬手想挡住自己的脸。
却在半空被他握住了手腕,随后一方手帕塞到自己手心里:“小孩,自己会擦吧。”
小周稚鱼愣一愣,忙不迭地点头,话都说得磕巴起来:“会……会的。”
“那自己把脸擦干净。”小哥哥板着脸,“我给你去叫大人。”
说着,就要站起身。
听说他要去找保姆,小周稚鱼瞬间就慌了,也顾不得小手还沾着池边的泥土,一把拽住他看上去就很名贵的风衣:“小哥哥,不要!”
小哥哥低头,蹙眉望着她拽着自己衣角的脏小手。
小周稚鱼看到他不耐的眼神,像被惊吓的小鹿般害怕松开手,嗫嚅着哀求:“求你不要叫阿姨,阿姨要是知道我掉下水,会打死我的!”
“她还打你?”
小周稚鱼没听出来他话里的震惊。
想到保姆动手的场景,她害怕地抱紧自己的膝盖,浑身颤动:“嗯,不能被阿姨知道我又做错事了。”
顾克礼不是第一次外公外婆叹息隔壁这家人心狠,就这么把二女儿丢给保姆照顾。
而且找的保姆又不靠谱,对孩子并不好。
二老看到这小孩都心疼。
可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他们不好多加干涉。
只能偶尔会在保姆没注意的时候,给小孩塞点吃的。
可谁却没想到保姆竟苛责到对她打骂的程度。
一早,顾克礼便听见那保姆骂人的声音。
而后看到小女孩像块抹布一样被拖出来,扔到了水池边。
他一向不爱多管闲事,更不喜欢小孩。
可今天不知怎么,一上午他都觉得心神不宁,不时透过窗户看看前院这跪在地上的小姑娘。
方才终于看不到那可怜的一团,刚庆幸她终于被大人带回去了。
却听见水池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她掉进水正在挣扎。
如果不是自己看到,那她……
顾克礼不敢想。
看着面前缩成小小一团的女孩。
明明全身淌着水,却还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
他沉默片刻,莫名地狠不下心将她扔在这里不管不顾。
这时,小女孩突然用手捂住肚子,皱紧了眉头。
方才性命攸关的时候她都没哭,却在这一刻泪如雨下。
小顾克礼有点慌:“你……你怎么了?”
小女孩的声音小小的,像受伤的小奶猫小心翼翼地发出求救:“哥哥,我好饿……”
“……”
顾克礼正要蹲下查看的身子一僵,随即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望着她,“自己站起来!”
他声音偏冷,没有情绪时听上去很凶的。
小周稚鱼吓得连眼泪都缩了回去,无措地望向他,下意识求饶:“哥……哥,你别生气,我……知道错了……”
心头一酸,意识到自己太过严肃,小顾克礼叹了口气:“我没生气。”
他放软声音解释,“你身上太脏了,我怕脏,所以你自己起来。”
“回我家收拾干净,我带你去吃饭。”
听到“饭”,小女孩的眼睛亮了亮,二话不说挣扎着要从地上站起来。
可就在这时,女人骂骂咧咧的声音传来。
“周稚鱼,你死哪儿去了?!”
“还不滚出来做饭,老娘快要饿死了!”
很快,中年妇女绕过小径看到了他们。
一看这阵仗,她加快脚步,几步就到了他们跟前。
边走,嘴上边骂着,“周稚鱼你要死了!一眼不看到你,你就闯祸是不是?!”
不过望向顾克礼时,她声音变得谄媚,“你是阿公阿婆的外孙顾小少爷吧,不好意思,我家小姐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带她回去。”
说着,女人伸手就要去拎小周稚鱼的后勃颈。
小周稚鱼吓得连连往后缩。
可缩到一半,又怕更凶,又僵在那儿吓得瑟瑟发抖。
小顾克礼其实不确定小女孩有没有出声,但他觉得自己听到一声很细小的“哥哥”,像极了绝境中无望的乞求。
没等他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侧身挡在了小周稚鱼面前。
“知道她是你家小姐,你还敢这么对她?”
“顾少爷,这话可不敢乱说!”
保姆惯会见风使舵,早就从周家夫妇的对话中听出隔壁这对老人的身份,以及知道面前这个男孩是顾家的太子爷,态度自然不敢怠慢。
“我只是教小姐知晓基本的道理。”
她说的话,顾克礼是一个字都不信。
不过当务之急,不是和她计较这些的时候。
小女孩已经被冻得小脸苍白,嘴唇毫无血色。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打断保姆絮絮叨叨的辩解。
“人我要带走,你想告状,随便去告。”
说着,弯下身,不顾小女孩浑身的腌臜,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自己可以走吧?”
在冷风中吹得太久,小周稚鱼整个人都被冻僵了。
站起来的瞬间,身体失控,一个踉跄差点平地摔下去。
小顾克礼不耐烦地轻啧了一声。
小周稚鱼脖子一缩,以为他不想再管自己,刚想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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