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人醒来,舌尖不自觉地动了动,让她浑身一个激灵,忍不住地打了他。


    “起来。”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使用过度,听起来很是沙哑。


    他乖乖地“哦”了一声,重新在一旁规矩地躺好。施然没几分钟又睡过去。


    过了没多久又醒来。


    他不知怎么又睡在了她的身上。


    施然再次推醒他。他也显出几分迷茫,好像不是他亲自爬上来一样。


    她从床上爬起来,还未下床,就被他拉住手臂,好像怕她跑掉:“去哪儿?”


    “……卫生间。”施然有些无语地道,“大半夜能去哪儿,出国?”


    他被逗笑,笑音在胸腔里低低地震动,月光落在他漂亮的含笑的眼眸之中,他道:“下次出国,记得把我带上。”


    好像他是她的某件行李一样。


    施然甜甜蜜蜜地哄道:“我以后去哪里都带上你。”


    “那就好。”刚说完,他也跟着她起了身。


    施然眼眸睁大,音调升高,故作惊讶:“你还要我带你去卫生间吗?”


    “……我去倒水。”沈礼周道,“你嗓子有些哑,少说点话。”


    嗓子哑也不知道是谁导致的呢。


    施然去了卫生间,出来抿了几口温水,重新和他睡下时,忽地灵机一动,干脆主动地扒在了他身上。


    “反正你睡着也要凑过来的。”她枕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有样学样,张口啊呜一下咬住什么,双手环住他窄而韧的腰,含含糊糊地道,“晚安,宝宝。”


    男人瞬间变得急促的心跳撞击在她耳畔,某处的触感非常鲜明,他克制地浅浅呼吸,拥抱住她,低声道:“晚安,宝宝。”


    嗓音非常动听。


    施然心满意足,再次沉入了梦乡。


    -


    孟黛这几日总有些睡不好。


    眼皮时不时地就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一样。


    施然和程子淼会离婚,其实她做母亲的,心里早有些预料。


    两个孩子性子都傲,没事就喜欢唇枪舌剑地你来我往,有时是玩笑,但有时保不齐就动了火。日积月累的,说话越来越冲,沟通越来越难,婚姻之间的缝隙也越来越大。


    她提醒了几次,也喊施国立想办法,但父母一介入,反而有点起反效果的意思。施国立说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最后竟然就真的走到了离婚这一步。


    说不上多剧烈的难过,但想到女儿背负上离婚这两个字眼,总觉得呼吸不畅。


    从前她觉得两家知根知底,门当户对,是稳妥的一门亲事,如今回头想,倒像是当年两家人走得太近,反倒把儿女的相处之路逼得窄了。


    这些念头她从不多说,连施国立面前都鲜少提及,只偶尔在夜里辗转反侧。


    她睡不踏实,施国立也睡不踏实,总劝她多出去走走散散心。有时他出去应酬也硬要拉上她,想方设法要她多接触点儿人气,但孟黛也不怎么配合,说出去见人还不如在家陪陪灵团开心。


    灵团就是她养的那只猫咪。


    施国立也只好随她去。


    这天早晨一起用餐时,施国立接到了消息,说从前母亲老宅的片区要整体拆迁,心下很是感慨。


    “这老太太,当时我要接她住别墅享福,死活都不愿意,说这里怎么有人气,说做人不能忘本,讲一大堆大道理。我自作主张把那老宅改造成了这庭院,她还跟我闹了好一通脾气,说她有钱着呢,非叫我把钱留着自己花……”


    说着,施国立笑了笑,“这拆迁补偿款数字不小。没想到,老太太还真的是留给我了一大笔钱让我花呢。”


    孟黛合上了手边的书,看了眼外面的天气,和他道:“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去老宅看看?”


    施国立一怔,又听她道:“不是很有人气吗,正好,我也散散心。”


    两人就这么出了门。


    今日天气晴朗,微风和煦,他们把车子开到巷口,决定下车走进去。


    脚下是被岁月磨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两侧是挨得紧紧的矮房,小卖部的玻璃柜里摆着散装的糖果和酱油,巷口摆着菜摊,邻里闲坐在门口聊天,人声、车铃、叫卖声混在一起,散着热腾腾的烟火气。


    往里走百十来米,便是施家老宅。


    高大的青灰砖墙沿着巷弄立着,朱红的院门沉敛大气,和周围低矮的民宅挨得极近。


    推开院门,是一方静谧天地。


    院子有专人打理,还留着老太太在世时的模样。


    檐下摆着旧藤椅,树上扎着小秋千,墙根处圈出的小菜园里有着零零星星的绿,只是后院的鸡鸭圈空空荡荡。


    倒是有几只流浪猫。


    有的卧,有的走,有的高高蹲在墙上,好像把这里当成了它们的固定领地一样。


    老太太生前搭做的棉垫猫窝上,正懒洋洋地卧着一只黑猫。


    见他们来了,也只是眯了眯眼睛,并没有打算起身相让。


    “嗨。”


    施国立笑着和那黑猫打招呼,黑猫没正眼看他,只竖起了尾巴摇了摇。


    阳光越过墙头落下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树影,风一吹,满院都是淡淡的草木香,仿佛下一秒就能看见老太太拎着搪瓷食盆,弯腰唤那群流浪小猫的模样。


    “老太太生前就爱喂这些流浪猫。”施国立道,“没想到它们还挺长情,这人都走了多久了,还不去找新的地方。也不知道拆迁之后它们能去哪儿好……”


    孟黛站在一旁,拉住了他的手,难得露出点笑意:“这个事情,你倒是可以和你女儿讲一讲。”


    施国立也跟着笑。


    两人逛了会儿,施国立看了看时间,转身道:“巷口老字号糖水铺这个点应该开门了,走,带你去尝尝。”


    孟黛点点头,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走着,走着,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目光越过院墙的边角,落在了紧挨着庭院侧墙的一扇小门上。


    那扇门极窄极矮,是最普通的旧木门,漆皮剥落得厉害,露出底下暗沉发灰的木纹,和身旁高大规整的青灰院墙挨在一起,像株依附在大树旁的枯草。


    心口忽然跳了一下。


    孟黛看到,那粗糙的木门上,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许是顽童用石头划出来的,历经十几年风吹日晒,痕迹却还深嵌其中,清晰,扎眼——


    [注意!这里有神经病!!!]


    像有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记忆深处,孟黛脑子里“嗡”的一声。


    站在施然身旁,模样英俊,身姿挺拔的男人,和多年前那个背脊笔直,总是沉默寡言的年轻男孩身影渐渐重叠在一起。


    沈礼周。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施然还在上高中时,某次她和其他的家长约出来一起喝下午茶,闲聊时有人提到过他,语气里全是惋惜。


    说他小时候爸爸冬夜醉倒在巷口冻死,后来妈妈又犯了精神病,生活不能自理,今年也去了,剩下半大的孩子,还要拉扯年幼的弟弟。


    有人说这孩子成绩非常好,听说画画也拿过什么很出名的奖,坚持一下,未来的日子总会苦尽甘来。


    当时也有人摇头,说这精神病可是会遗传的。这俩孩子啊,将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众人唏嘘几声,话题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孟黛却留了心。


    没记错的话,这同学一家就租住在老太太家旁边的小房子里。


    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攻击性?


    她委婉地提醒了老太太,而对方很是不在意,只道:“他妈妈人不错的,以前是画画老师,生了病而已,也是够遭罪的。”还给孟黛指庭院上的壁画,说那都是他妈妈之前身子好的时候专门给她设计的,画得很灵。


    孟黛也暗中留意观察了几次那个男孩。


    有次在傍晚放学时分碰到他,少年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沿着巷墙快步走。身形清瘦却挺拔,脊背绷得笔直,模样很俊俏,见了长辈会停下脚步轻声问好,为人礼貌而周全。


    又侧面问过老师,知晓这孩子是莲市一高的特招生,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前列,各方面也都很优秀。


    重要的是,平日里话不多,和施然好像也并不怎么熟悉。


    便渐渐地遗忘了这件事情。


    而如今。


    多少年过去,当时那个处于闲言碎语中心的少年,竟然成了站在施然身边的“男朋友”。


    孟黛感到头晕目眩,有些不能呼吸。


    换做旁人的故事,她或许会捧着热茶叹一句世事浮沉,赞一句孩子孤身熬出来的韧劲,甚至会共情那份命运里的孤苦。


    可这事绝不能落在自己女儿身上。


    精神疾病的遗传风险像颗埋在暗处的隐形炸弹,看不见摸不着,却悬在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里。


    她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后半辈子都活在提心吊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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