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结束时,天色已经昏沉。
张国英派来的司机在门口等她,直奔晚宴场地。
宴会设在莲市最高的云端酒店顶层宴会厅。落地玻璃环着整座城市的璀璨夜景,巨型水晶灯折射出细碎的光,侍者端着香槟与冷餐盘穿梭着,空气中浮着淡淡的白玫瑰香气。
施然到试衣间换上了张国英准备好的礼服和珠宝,把扎起的头发散下来,稍稍补了下口红。
许是礼服过于亮眼,刚走进场内,一道目光便精准地朝她落了过来。
程子淼站在人群中心,一身剪裁利落的定制西装,比从前清瘦了些,下颌线锋利冷硬,却显得愈发英俊。曾经带着少年气的锐利尽数沉淀下来,化作身居上位者的沉稳威严,黑眸深邃,隔着十几米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她。
他抬手跟身边的人示意了下,迈步朝她走过来。
“你来了,然然。”他站定在她面前,声音比从前更低沉些,随即蹙了蹙眉,“是我妈打电话给你吗?”
“这种场合,我作为大股东本来就该出席。”施然端过侍者递来的香槟,笑道,“恭喜程总,扬帆最近的业绩很漂亮。”
程子淼定定地望着她。
好久不见,她眼神明亮,气色极好,浑身都透着舒展的鲜活劲儿,和从前……
很不一样。
他有些出神地轻声道:“你最近过得很好。”
施然弯了弯眼,笑着点头:“是挺好。”
程子淼停了停,而她并没有打算关心他的近况。
他道:“珠市那次大规模流浪动物弃养事件,我看到报道了。你处理得很漂亮……比我想象中更厉害。”
施然有点意外地挑了挑眉:“你竟然会关注这些。”
“嗯,”他语气松了松,难得带了点浅淡的笑意,“前段时间在德国收养了只小狗,刚带回国。不知道施院长什么时候有空,我带去生生动物医院做个体检,打个疫苗。”
“没问题啊,去我们的社区医院就好。”施然爽快应下,“报我名字,给你全免。”
程子淼笑道:“施院长大气。”问,“不知道施院长最近在忙什么?”
施然人逢喜事精神爽,大方笑道:“不瞒你说,我现在加入了省级动物保护法立法调研专班,正在谋划试点推进。”
“动物保护法啊……以前我们留学的时候你就很在意。”程子淼笑了笑,道,“你导师和我讲,有一年英国修订动物福利法,把虐待动物最高刑期从6个月提到了5年,还可以同时判处终身禁养令,你大宴天下,请客吃饭了整整一星期。”
施然一怔:“……你见过我的导师?”
“出差时顺便拜访了一下。”程子淼难得显出了几分不自然。
那么多年都没关心过她的老师和同学,现在又忽然去接触,好像是显得很虚伪。
但没有其他的办法。
他想念她,无法控制地想要得知她的消息,又怕逼得太紧,反而让她厌恶,远离。
到了后来,哪怕只是曾经的她的碎片,都能够给予他短暂的慰藉。
而越了解她,便越喜爱她。
越憎恨自己。
憎恨自己曾经错过无数的机会和时间。
她明明就站在他面前,却已经不是曾经和他亲密无间的妻子,连一句问候都要在喉间反复斟酌。
而她的爱与不爱竟也如此明显,如此不加掩饰。
曾经他气愤她的幼稚或任性,如今想来,不过是人们在爱意里独有的,不设防的真心。
如今她站在礼貌的边界里,那些所谓缺点尽数褪去,连带着所有鲜活的可爱与温柔,也一并不再与他相干。
是他咎由自取。
程子淼心口不断地升起绞痛,面色有些苍白,语气却平静带笑。
他饮下几口酒,顺势将话题转到了其他的方向。两人闲闲地聊了两句各行各业的近况,不疏远,也不过分亲近。
不远处,孟黛正端着香槟和几位相熟的太太谈笑,施国立则站在窗边,和几位制造业老总聊新能源产业的政策风向。
施然冲程子淼示意:“我过去找下我爸妈。”
“好。”程子淼颔首,看着她转身走向父母的身影,指尖微微蜷了下,才转身重新回到人群里。
晚宴散场时天色已沉,云端酒店正门车流如织,赴宴的宾客三三两两握别,香槟的甜香混着晚风漫过整条街道。
知晓她陪着父母,沈礼周特意把车停在了外面有些距离的林荫路旁,还给她发了消息,让她先送爸妈上车,不用着急。
浓密枝叶筛落街灯的暖光,哑光黑的车身和一身黑衣的他隐在树影里,几乎完全融入夜色中。
他安安静静地靠在车门边等待,直到晚风卷着花香飘过来,他抬眼望向酒店方向,看到施然正陪着孟黛和施国立往外走。
一身月白色的璀璨礼服衬得她身形舒展,长发散在身后,在攒动的人头里格外醒目。
她走得慢,边走边抬着眼逡巡,目光扫过沿街的车流与树影,好像在寻找什么似的。
沈礼周刚拿出手机,想发条消息告知她具体位置,还没来得及发,就看见她望过来。
四目相接,然后那双漂亮的杏眼忽然亮起来。
隔着无数人流与交错光影,她精准地捕捉到了沉入夜色中的男人,抬起手朝他摇摇,甜美的声音响起,清脆无比:“沈礼周,过来见我爸妈。”
素来见惯大场面的沈礼周浑身一僵,微微睁大了眸,某个瞬间甚至怀疑自己的听力。
而她已经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孟黛和施国立弯眼笑了笑,语气俏皮。
“二位领导,那就是我刚和你们提到的,我的男朋友,沈礼周。”
第63章 今天
沈礼周向来运筹帷幄,从不打无准备之仗。
更是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如此随意地、空着两只手就去见她的家长。
时间紧急,他也顾不上打量自己的穿着发型等等等等有无问题,只快步迎上前去。
孟黛和施国立已抬眼望过来,沈礼周大脑一片空白,行事几乎全凭本能:“阿姨,叔叔,你们好。我是沈礼周。”
施国立晚上喝了点酒,脸色微红,主动伸出手去:“小周你好……”
话说一半被施然用胳膊肘击中,她轻咳一声,低声提醒:“爸,是小沈。”
“叔叔喊小周也可以。”沈礼周温声道,“这是我的小名。”
施然一怔:“我怎么没听说过你还有个……”
小名。
最后俩字在看到沈礼周表情时吞了回去。
怎么说呢……
依然温和,依然沉稳,依然面上带笑。
总之,其他人肯定完全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
但施然总觉得他好像有点微微地死了。
“听见没,”施国立表情威严,和施然道,“我叫人家小名,表示亲切,你这孩子。”
施然敷衍了事:“嗯嗯。”
孟黛拢了拢颈肩上的丝巾,视线落在沈礼周脸上,道:“礼周是吗,我们好像见过?”
“是的,阿姨。”沈礼周恭敬道,“上次在远山别墅那里有幸见了您一面。”
远山别墅是施然家的老宅。
孟黛道:“哦,是的。你是……然然的高中同学?”
“是的。”沈礼周答。
施国立转头问施然:“高中同学?同班吗?”
施然也看他:“……对。”
施国立意欲不明地冲她挑了挑眉毛。
别人看不懂,施然一下就明白老爸挤眉弄眼揶揄的潜台词。
程子淼就是高中同班。怎么如今又找个同班的。
你的世界就那么小?
但施国立挑眉时脸上没什么笑意,严肃的表情,在他人眼里更容易被解读出另一层含义。
就好像……
是在质疑自己女儿的离婚原因一样。
“说起来真是我的幸运。”沈礼周笑道,“高中同学一场,过了这么久,竟还能和然然重新联系上。想想像做梦似的。”
倒是护犊子。
施国立多看了沈礼周一眼。
久居上位的中年男人目光沉锐,带着惯有的审视与威压,换做旁人多半要下意识避开视线。而沈礼周却不避不让,诚恳地迎上他的目光,那双琥珀色的眸很是澄澈,能让人感受到他的恭敬和坦荡。
几秒后,施国立紧绷的唇角松了松,率先移开视线,点了点头道:“那你们确实是有缘分。”
说着,抬起手拍了拍沈礼周的肩膀,掌心温厚,语气里也带了点笑意,“同班同学最好,互相知根知底,也有共同话题。有空来叔叔家吃饭吧。”
大手落在沈礼周肩上,力道很轻,是长辈释放善意的信号。
沈礼周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微微欠身,语气郑重:“好的,谢谢叔叔阿姨。”
施国立拉着孟黛的手捏了捏,意思是准备走,她却站在原地未动,视线一瞬不眨地落在沈礼周身上,好像在思索着什么,半晌才开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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