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功能抑郁的患者相处时和正常人没有差别,但毕竟是患者,一旦中断治疗,自责、无望这些负面念头很容易就会重新席卷而来。”方医生道,“之前他也曾经有过刻意回避复诊、中断治疗的先例,我实在是很担心他会突然……”


    话音还未落下,病房里突然传来“哐”的一声闷响,跟着是监护仪短暂的提示音。


    施然和方医生同时停止对话。


    她转身立刻推开了病房门,两人一前一后地快步走进去。


    地上躺着他的黑色手机,屏幕朝下发着微光,沈礼周半撑着身子坐在床上,扶着身边的扭转了个圈的治疗车,左手的输液管被扯得绷直,针口处的皮肤已经泛起一点淡红。


    “……抱歉。”他道,“没坐稳。”


    郭潇连忙捡起手机递过来,将他身后的枕头重新整理了一下:“是我没看好。”


    施然走到他身旁看那针口,立刻被他拉住了手。


    他抬起眼,看那输液瓶的液体已经流到尽头,对她笑道:“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还要回珠市,时间有点晚了。”


    施然转过头看方医生,方医生点点头:“可以的,明天再来就好。”


    “好的,麻烦你们了。”


    施然道了谢,方医生和郭潇便先行离开。她和沈礼周道:“不回珠市了,我们回家。”


    他一怔,微蹙眉:“你那边的工作……”


    施然笑道:“放心,都搞定了。”


    他抿了唇,没再说什么。


    拔了针,沈礼周换回自己的衣服,和施然一起走出了医院。


    夜风卷着夏末的凉意扑面而来,他微微侧身,手臂松松环在她肩后,替她挡住迎面撞来的风。想说什么,又忍住。


    司机早把车子停在门廊下,拉开后排座等候。


    两人上了车,车子启动,一时都无言。


    窗外飞逝过霓虹的街景,滨海大道波光粼粼的海面,很快抵达观澜天地。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沈礼周向她伸出手,她很自然地把自己的手递过去。


    十指相扣。


    远处海浪拍岸的轻响一阵叠着一阵,沙沙地拂过树叶,暖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叠在石板路上,沈礼周握着她纤细柔软的手,紧了紧,又紧了紧。


    “……施然,”他终于低声道,“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


    两人走到独栋的门廊下,感应灯应声亮起,施然转过头望他,他抬起眼,那双琥珀色的眸很亮,他深呼吸,然后开了口:“我们现在,算是正式地在一起了吗?”


    “啊,”施然一怔,“我们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砰。


    很轻的一声,像花朵绽放。


    巨大的、沉甸甸的喜悦从心口盛开,带着让人眩晕的失重感,顺着血管一路窜到指尖,胸口翻涌起一股奇妙的涨意。


    笑意刚漫上唇角,施然也忽然开了口,道:“其实我也想问你一个问题。”


    他立刻认真起来,道:“你随便问。”


    不管她问什么,他都会诚实地回答。


    他的经历,他的工作,他的……


    “……沈礼周,”她微微眯起眼睛,“你为什么不想让我和方医生单独沟通你的病情?”


    第57章 今天


    暖黄的灯光落在她茸茸的发顶,女人一双漂亮的杏眼微微眯着,审视着他,好像高高在上的,慵懒而锐利的猫。


    沈礼周一时哑然。


    万千问题中,她独独挑中最难以回答的一个。


    为什么不想让她和方医生沟通他的病情……


    沈礼周自己也没来得及深想。


    他现在才垂下眸,开始认真考量。


    是因为不想让方医生提起他和他们的初遇?


    那时他带着尚且年幼的沈乐为走遍了市各大精神卫生中心,医生都认为症状并不明显,是青春期男孩的正常状态,应是他多虑。


    只有那时还是普通医师的方医生,和乐为聊了近两个小时,然后喊了沈礼周过去单独聊,说沈乐为确诊为双向情感障碍,需要尽快治疗,不能再拖下去。


    还是因为担心方医生提到两年前的自己?


    整个人陷入木僵症状,房间内的窗帘整整一个月没有拉开过。


    他躺在床中央,望着天花板,身体像被冻住,想转头都做不到,身体与意念之间的所有连接都被切断,整个人如被抽走魂魄,只剩一具空壳。


    最严重的时候连咀嚼的能力也失去,只能靠输营养液苟活。


    后来衣服穿在身上,空荡地好像能够再塞下另一个自己。


    或者……


    是因为他曾经“不小心”看到过方医生的记录板。


    看到过对方在他量表附项的“主动自杀意念”栏里,打过一个红色的圈。


    当时方医生曾将沈乐为的真实病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他。


    如今的他几乎能够想象到方医生会怎么给施然讲解他的病情。


    沈礼周不傻。


    他早就知道施然是个心软的人,天生对脆弱有着近乎敏锐的感知力。


    不会说话的小动物,陷入困窘境地的人……就连掉了眼泪的程子淼,她都会为之分神,不自觉地放轻语气,也软了眼神。


    更何况方医生会告知她他的病情。


    她或许会因为他的病而迁就他,照拂他,也会如他所愿地和他在一起,长长久久,永不分离。


    可那不是爱,是善意,是怜悯,是她对世间所有脆弱都温柔的一视同仁而已。


    沈礼周不想她有一天也会这样对他。


    晚风卷着细碎的海浪声漫过,男人的声音很低:“我不想你可怜我。”


    施然有些不解地望向他,他就在此时抬起眼睛,笔直地,澄澈地望向她。


    “施然,”四目相接,他轻柔地开口,“我想你爱我。”


    心口被撞了一下,施然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他继续道:“也想你在不爱我的时候,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自由。”


    不要演变成明明没有感情,却考虑到他的病,考虑到他曾经的自杀倾向,而被禁锢在他的身旁。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睛:“你在说什么呢。我们才刚刚在一起……”


    怎么就说到不爱的时候?离开的自由?


    “我也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的工作,”沈礼周道,“如果没有我这些事情,你今天应该还在珠市,根本就不用辛苦地跑回来。”


    施然一顿,道:“我本来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


    “但本来并不打算今天回来。”他道,“我的病真的不算什么,我现在很正常,也很健康……我不想成为你的累赘,更不想因为我而影响你去做你想要做的事情。”


    “……”施然终于大概明白他的意思,她慢慢地吸一口气,“沈礼周……你……你听好。”


    “……第一,”她看着他的眼睛,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很清晰,“我今天最想要做的事情就是回来找你,因为我想要见到你。”


    “第二,我为了我的男朋友而改变行程是很正常的事情,你要学着习惯才行。”


    “第三,我对你,从来就不是怜悯。”


    她往前站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得更近,眼底直达眼底,呼吸缠绕着呼吸。她微微仰起下颌,唇贴近他耳侧,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声音带着柔软的压迫感:“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沈礼周站在原地,她的吐息落在他颈侧,让他整个肩背都绷紧,他心口滚烫,耳根也滚烫,她的话进入他的脑海,正在缓慢地被消解。


    浓稠的夜色里,她和他的影子交叠在昏暗的花影里。


    他不受控制地弯起唇角,又开口道歉:“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她也跟着他笑了,“好吧,我原谅你。”


    起伏的潮水逐渐平静,海风温柔地吹拂,他们一起回到了家。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胖虎和小欧已然在门口等待,见到熟悉的主人立马“喵喵”地欢叫起来,蹭着裤脚,再一个个地躺平。


    这段时间都是由阿姨代喂,喂得两只猫健康不足,肥胖有余,施然挨个抱起来拎重量,又疯狂地撸猫,和小猫们互诉了半天思念的衷肠,才终于起身去洗澡。


    热水淋下来,白蒙蒙的蒸汽浸满镜面,水声裹着暖意漫开,她的心情安静下来,却忽然回想起沈礼周的话语。


    他希望她在不爱他的时候,有随时抽身离开的自由。


    很悲观,却又很平静而笃定的语气。


    好像人们活着,相遇,都只是为了迎接终将而来的分别而已。


    她舒舒服服地洗完澡把自己收拾好,出来客厅,发现沈礼周也洗完了澡,换上了家居服,正在厨房熬粥。


    黑色的发梢还余留着些许湿意,他垂着眸站在灶台前,握着木勺正在砂锅里轻轻地搅,露出冷白的脖颈和小臂。明明周身都是厨房暖黄的光晕,却莫名显出了几分孤寂,和与这烟火气格格不入的疏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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