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的石头很光滑,踩上去需要小心,施然玩得很高兴,和陆知非互相泼水,后退时不小心踩到一块长了青苔的石头,稍滑了一下,就被沈礼周扶住了肩膀:“小心。”


    她回过头,发现他全程好像没怎么玩水,身上的衣服干干净净,整整洁洁,甚至没溅上什么水花。于是勾起唇角,笑得有点坏:“你也有点太小心。”


    沈礼周读懂她的意思时已来不及,水被她一卷一泼,溪水带着凉意“哗啦”一声,溅湿了他的腰腹。


    布料被洇透,顺着肌理勾勒出利落的线条,施然离得近,将那腹肌看了个透彻,视线停了停,嗓子咽了咽,再抬起眼睛,男人那双浅淡的双眸望住了她,微微挑了下眉。


    她心虚地“哈哈”了一声,想退开,却又不小心滑了下,这次直接被他揽住了腰。堪堪站定时,发现自己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肩膀。连忙放开,觉得脚下的溪水好似都被太阳晒得发了烫。


    走了约莫四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一汪碧色的深潭嵌在山坳里,潭边停着几艘皮划艇和透明桨板,四周被浓绿的树影裹着,阳光漏下来,在水面碎成一片晃眼的银鳞。


    “到地方了!”陶见溪挥了挥手,“补给箱看到没?里面有冰饮和水果,可以先休息一下。”


    陈安可往那谭心望:“小溪,安不安全啊?你姐姐我可是非常惜命的。”


    “姐,你放一百个心。”陶见溪难得语气收了几分随性,笃定道,“这是我们专门拿下专属使用权的合规休闲水域。上个月刚做过全水域清淤排查,水底的乱石、暗礁全清理干净了,边缘浅水区才一米二,中心最深处也不过两米三,还有水上救生员——”


    他指了指岸边岗亭,大家看到两名救生员,正友善地和他们打招呼。


    “但还是必须要穿救生衣。”陶见溪弯腰抱起一摞救生衣,挨个分发,帮人扣紧卡扣,“规矩不能破。有时候越会游泳,就越危险。去年还有个二级游泳运动员淹死在野滩,所有营地全线整改……”


    “听到没,越会游泳,越危险。你不是就很会游泳吗?”施然见沈礼周好像并没有穿那救生衣的意思,催促道,“快把救生衣穿好。”


    她的救生衣早已穿好,低头扯着下摆调整松紧,没听到男人答话,有些奇怪地抬起头,还未看清他的表情,这时陶见溪拎着两支碳纤维船桨走过来,冲施然扬了扬下巴:“施然,和我一起吧。”


    他兴致勃勃地介绍:“这潭我闭着眼都能划,西边崖缝里长了一片野百合,我带你绕过去看。浅湾那片水草里藏着好多五颜六色的小鱼,我控艇,你可以凑到跟前看,体验感拉满……”


    话还没说完,便被一道低沉的声音打断。


    “不行。”


    沈礼周淡声道。


    什么?


    施然倏地抬眼。


    身旁的男人背对着潭面晃荡的碎金日光,浓绿树影斜斜覆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


    他语气温和,却一字一顿,带着她从未见过的,不容置喙的强硬。


    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她必须和我一起。”


    第47章 今天


    沈礼周鲜少有过如此强硬的时刻。


    施然怔住,陶见溪也怔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


    紧接着新仇旧怨一起涌上来,又想到刚刚眼睁睁地望着他揽了她的腰,陶见溪的火立马冲上头顶:“凭什么必须和你一起?!”


    “和别人一起我不放心。”


    沈礼周用很平淡的语气。


    他像感知不到陶见溪的存在一般,转过身,垂眸检查施然的救生衣,仔细扣紧每一个卡扣,毫不介意地蹲下,为她扯好裆带,抬起眼:“和我一起,好吗?”


    语气很轻缓。


    但施然望着他,看到那双向来平静无波的眸中有着超乎寻常的固执,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线,背脊也绷得很紧。


    不正常。


    沈礼周现在很不正常。


    话语比思考还要快,她已经回答道:“好。”


    她定定地看着男人的眼睛,温柔地,一字一句道:“我会和你一起。”


    紧绷的神经缓慢地松懈下来,他望着她,长睫轻轻地颤动了几下,恍若初醒。


    陶见溪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咬了牙,往前顶上一步:“不放心?和你在一起我才不放心。我这里是专业的营地,我是最专业的主理人,你别太……”


    沈礼周站起身,淡然地望向他,没什么表情,好似也并没有与他解释的打算。


    “小溪小溪,”旁边的陈安可忙拉住陶见溪的手臂,道,“跟姐姐一艘船吧!什么野百合,让我也开开眼。”


    陶见溪咬着牙:“我——”


    他气得眼尾都发红,看向施然,但她的关注点此刻显然不在他这里。


    陶见溪恨恨地转过身,低低骂了句:“有病。”


    声音很低,故意只让沈礼周一人听到。陶见溪恨不得就这么激怒他,两人打一架才好。


    可惜男人神色安静,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陶见溪不情不愿地跟着陈安可走掉,施然递给沈礼周一件救生衣:“喏,穿上吧。”


    他接过,然后避开了她的视线。


    两人坐上了一艘皮划艇。


    那艇并不大,他坐在她身后撑桨,她后背贴着他身子,整个人如落在他怀中一般,能够感受到他起伏着的胸膛,和周身的清冽气息。


    他温热的呼吸轻抚过她发顶,匀速地划着桨,整个人却很安静。


    四下碧水澄透,潭水是通透的青碧色,阳光穿过层层枝叶落下,能够看清缓缓穿梭的银亮小鱼。两岸林木葱郁繁茂,崖壁缝隙间缀着一簇簇盛放的野百合,随微风轻轻摇曳。


    远处水流轻拍石岸,水声潺潺,四下静悄悄的,只剩桨叶划入水面的轻响。


    “怎么,刚刚一定要和我坐一艘船,现在又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施然笑着,道,“我以为你想给我当导游来着。”


    沈礼周一顿,调整桨叶,轻轻一撑,视线落向水下,道:“……这里成群游着的,是光唇鱼。”


    施然随着他的话语望向水面,听到他不疾不徐地介绍:“是群居生物,成鱼也就这么大一点儿,喜欢吃石头上的海藻,也会吃掉落水中的蚜虫和蜉蝣。”


    她仔细地看着,藻层掀起了一小片,再卷成团,被小鱼们一口口地吃掉,还掀起了些细小的白点,被更小的鱼扑食。


    “这是什么?”她问。


    沈礼周道:“是螺类的卵,小鱼苗的最爱。”


    不远处的鸟儿低鸣,施然抬头望,看到身形小巧的褐色鸟儿贴着水面飞了过去,黑亮羽毛沾上水汽,衔起了一条小鱼。


    “这是河乌。”沈礼周道,“翅膀能在水下划水,喜欢在岸边的石缝筑巢。河乌长时间不在水面活动,大概率是水下温度骤降,或是水底藏有暗流,下水、划艇都要格外谨慎。”


    他指了指不远处崖壁上空盘旋着的鲜黄色小鸟,又道,“那是灰鹡鸰。依赖滩涂觅食,喜欢吃石蛾幼虫、水边蚊虫,是天然除虫工,露营时最好不要惊扰。一旦种群减少,夏末水边蚊虫会成倍滋生。”


    “挺专业啊,”施然道,“你好像经常露营。”


    沈礼周停顿了会儿,道:“不算经常。以前……偶尔被乐为硬叫去过几次。”


    “你喜欢吗?”施然忽然想起方医生所说的“想做的事”,鼓励道,“如果你喜欢的话,以后我们可以常来。”


    他沉默着,摇了摇头。


    “我不喜欢。”


    声音很低。


    施然无所谓地耸耸肩:“不喜欢以后我们就不来了。”


    沈礼周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总是这样。


    从来不会追问,也不会质疑,明明亲眼见到他异于常人的敏感和怪异,却永远包容,永远温柔,好似那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是不需要解释,便可以被她自然而然接纳的事情。


    让人忽然升起想要和盘托出的冲动。


    分神的一瞬,艇身忽然被潭底一股轻微的暗流顶了一下。


    皮划艇猛地朝侧向一晃,幅度不大,却猝不及防。施然身子陡然一歪,重心不稳地往旁边踉跄了半分。


    下一瞬,一双有力的手臂骤然收紧,稳稳将她圈回怀中。


    几乎是本能反应,沈礼周牢牢箍住了她的腰腹,迅速地稳住了船艇,他的双臂滚烫而有力,将她抱得很紧。


    狭小的艇身轻轻摇晃,水波漾开层层涟漪。


    施然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他从身后环抱着她,额发贴在她颈侧,她能感受到他呼吸变得急促,身子不易察觉地颤抖。


    “……没事,我又没有掉下去。怕什么?”她试着抚上他绷得很紧的小臂,安抚性地捏了捏,“再说,不是还有你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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