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把大屏幕切到他的电脑,调出了一份数据:“其次,我想告诉大家,动力电池回收不是某一家企业的事,而是整个行业的事。一块电池从生产到退役,要经过车企、电池厂、回收厂、材料厂多个环节,任何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都会影响最终的回收率。”


    “就在上周,我们五家企业,已经共同签署了《新能源汽车动力电池回收利用合作协议》。”程子淼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上的四位同行,“我们将联合投资五十亿,在全国建设十个大型动力电池回收基地,实现电池的闭环利用。这个项目由万量牵头,我们四家全力配合。”


    他转头看向吴怡珺,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吴总本来打算下周正式宣布这个消息,没想到被你提前问出来了。”


    吴怡珺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也跟着笑了起来:“没错。本来想给大家一个惊喜的。”


    台下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另位老板也拿起话筒补充道:“程总说得对。新能源行业是一个命运共同体。只有我们团结起来,才能解决行业面临的共同问题。”


    “没错,”其他人立即点头附和,“以后我们不仅要在市场上竞争,更要在技术上合作,共同把这个行业做大做强。”


    那个记者沉默地坐了下来,视线和程子淼短暂地相交,又迅速撇开。


    刚才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烟消云散。


    台上,吴怡珺转头看向程子淼,两人对视了一秒,程子淼勾了勾唇角。


    没有多余的交流,却有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


    站在台下的张国英轻轻拉了拉施然的胳膊,声音压得很低,语气里是过来人的通透:“你看,这就是成年人的生意。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尤其是新能源这种新兴行业,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今天子淼帮吴怡珺,其实也是在帮他自己。要是万量倒了,下一个被针对的,就是扬帆。”


    她的语气里带着些赞许之意:“子淼确实长大了。要还是他以前的性格,绝对走不到今天这样。”


    施然没有说话。


    道理她都懂。


    只是她确实觉得很无聊。


    台上那些人,那些数据,那些关于未来的宏大叙事,像一场精心排演的舞台剧。


    灯光、音效、走位,每一个环节都经过无数次彩排,唯独缺少真正令她心动的瞬间。周围的人听得聚精会神,时不时发出惊叹和掌声,只有她像个局外人,站在热闹的边缘,灵魂早就飘到了九霄云外。


    程子淼在台上讲到固态电池的技术突破,引得台下阵阵喝彩。人潮汹涌中,他的视线不动声色地扫过台下那个熟悉的角落,看到施然抬起手抵在唇上,微微蹙眉作思考状,打了个无声的呵欠。


    握着话筒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分。


    这还是两人幼时一起参加商业晚宴的时候,程子淼亲自教她的。


    【这样打呵欠比较隐蔽,好像在思考。】那时两个人都还是小豆丁,他煞有其事地和她讲,【大人们总讲些无聊的事情,谁听了都会困的吧。】


    她用力点头,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笑。


    台下的掌声恰好响起,掩盖了程子淼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停顿。


    施然提了提手里的生万物纸袋,有些百无聊赖。


    甚至想拆一个盲盒玩玩。


    她的指尖探进袋口,触到那只天使星裙摆上细碎的闪粉,心情瞬间沉沉地低落下来。


    这是最后一个了。


    再也不会有新的SSR系列了……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下。


    她收到了一条消息。


    是沈礼周的转发。


    生万物官博发布的消息。


    “应广大爱好者要求,经与创始人沟通,SSR系列近日将继续推出新作。敬请期待。”


    施然的心跳忽地跳得快了起来。


    底下评论区已经沸腾。


    【啊啊啊啊我没看错吧!我直接表演一个原地复活!!】


    【刚把哭湿的纸巾扔了,现在又哭了,这次是喜极而泣(哭泣)】


    【有没有人注意到——经与创始人沟通,说明创始人本来是不想画的,有人去沟通了?谁去沟通了?我要给他磕一个】


    施然唇角不自觉地上扬。


    人生漫长。


    没有什么是绝对的结束。


    死胡同转个弯就是柳暗花明,遗憾可能会变成圆满……


    告别也可能会变成重逢。


    她噼里啪啦地回复沈礼周的消息。


    【看吧!我就说一辈子很长,说不定发生什么事情,就会让他回心转意的!】


    顺道发去一个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喜悦小猫表情包。


    过了几秒,沈礼周发来一个同系列的,小猫的微笑。


    -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空气里弥漫着铅芯和松节油混合的味道。


    浓黑的夜色褪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金,海浪翻滚又落下。


    日夜交替,潮汐往复,但都对坐在画架前的男人没有任何干扰。


    悬在头顶的灯光一直明亮,冷白的灯光从头顶落下,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像把他笼在一个狭小的、与世隔绝的茧里。


    沈礼周甩了甩发抖的手指,地上溅出几滴鲜血的花。


    伤口不知何时又崩开,缠在指尖的白色绷带被血浸透,但他无知无觉,抽出两张纸巾随便擦了擦,然后换了支笔,继续画。


    手已经不太听使唤,大脑里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连呼吸都觉得费力。视线时不时地突然模糊一下,像蒙上了一层被水汽洇湿的宣纸。要努力地眨一眨,揉一揉,才能重新看清画布。


    他没有进食,感受不到饿,也感受不到困倦,身体好像变成了薄薄的一层壳,麻木感像冰冷的海水,从脚底弥漫到头顶,


    沈礼周感觉自己正在冰冷咸湿的海水中浮沉。


    而如果现在停下画笔,闭上眼睛,那些翻涌的、沉甸甸的浓雾般的暗流就会漫上来,将他拖曳到万劫不复的深渊。


    眼前的画是唯一的锚点。


    他继续画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突然响了一声。


    声音在空旷静谧的房间很是突兀,刺耳,震得他心脏一阵不规则地猛跳。


    沈礼周拿起手机,看到施然的消息。


    【今天有没有空?诊所的设计图出来啦!】


    附了一只非常得意的小猫。


    这么快吗?


    【有空。】


    他回复。


    然后按着太阳穴,看了一眼时间,再看一眼日期。


    辨认了很久,才发觉屏幕上显示的日期比他以为的多跳了几格。


    要收拾一下自己才可以……


    沈礼周撑着座椅的扶手站起来。


    腿是麻的,膝盖发软,心跳时而快到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时而慢到每一次搏动之间,都隔着漫长的几乎让人恐慌的空白。


    尖锐的耳鸣突然毫无预兆地在耳旁炸响,像无数只蝉在嘶鸣,又像永不停息的海浪。


    不好。


    他迟钝地思考。


    他的药放在哪里……


    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扶旁边的画架,指尖却扑了个空,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倾,撞在了实木画架的棱角,才勉强站住。


    眼前密密麻麻地冒起黑点,悬在头顶的白炽灯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地上散落的画纸和铅笔屑扭曲成奇怪的形状。他用力眨了眨眼,可视野却越来越窄,最后只剩下隧道大小的一圈光亮。


    哦。他想。药已经全部都扔掉了……


    视线彻底陷入漆黑,像有人“啪”地关掉了房间里所有的灯。


    一切都平静下来。


    他直直地向前栽去。


    -


    施然觉得今天的阳光尤其好。


    她一早抵达诊所,设计师小燕已经在了,正蹲在墙角,手里拿着卷尺复量数据。马尾扎得很高,耳朵上还别着支笔,脆生生喊了声:“来啦,然然姐。”


    小燕是陈安可鼎力推荐的。


    才刚二十岁,大专毕业,是半路出家的设计师,但很有冲劲儿,热情,认真,也肯吃苦。陈安可说这个行业对女孩太苛刻,无论如何也要施然给她个机会试试,施然欣然接受。


    反正她自己待过无数动物医院,完全可以把得了这个关。


    “这么早,辛苦啦。来吃早餐吧。”


    施然笑了笑,把买来的早餐放在桌上,去开窗通风,又浇了浇前几日种下的花,然后站在落地窗前,感受铺天盖地的金灿灿的阳光。


    小燕说实地感受空间比在图纸上构思更重要,所以这几天她没事儿就往这里跑,施然也跟着来了几次,嫌没地方休息,还确认了大致尺寸,提前购置了桌椅和沙发。


    昨天深更半夜小燕发消息给她,说今天很有信心能拿出初稿,要给她个惊喜,施然早上起来看到,才突然想起还有一位大神没用上,于是给沈礼周发去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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