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手机一会儿一震,全是各种消息、电话,她接连按掉几个电话,边回复消息边抬头看情况,判断家长会主要是讲了些什么,然后视线落在沈礼周的素描本上,再落在被他扔在一旁的志愿表上,眉毛微微挑了挑。


    “拍张照片,不介意吧?”她凑过来,笑着问。


    沈礼周浅淡的眸子望着她,没说话。


    等家长会结束时,她站起身子,从精致的皮包里拿出一张名片给他。


    “喏,这是皇家美术学院的教授,张育伟老师的名片,收好。”她的语气沉稳,笃定,像经过风雨后的树,对他道,“张教授曾经是我的老师,你的画我已经拍给他。他很喜欢,说你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


    她拍拍他的肩膀,视线掠过他的高考志愿表,对他道:“我想你可能还不清楚你拥有什么样的天赋……高考志愿是人生中很重要的事情,可以询问下张教授的意见,再和家里好好商量。”


    名片雪白干净,周边烫了浅色的金,散着淡香。


    像一张无比珍贵的、梦寐以求的、通往从未见过的美丽世界的门票。


    那阿姨话说完笑笑便走了,连他的名字也没问。


    毕竟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三五分钟便顺手做了的事情,是完全无足挂齿的、平平常常的一件小事,是她无数善举中的小小一个。


    却真的几乎能够改变他的一生。


    沈礼周在那之前从未见过这样的长辈。


    原来不是所有的大人都疲惫、暴躁、自顾不暇,不是所有的善意都带着附加条件,也不是所有的夸奖都隐隐地含着威胁般的道德绑架。


    她像是小孩子们理想中的、真正的家长,是靠山,是底气,是能够轻轻地推上一把,便让小孩走上自己想要走的道路的,一家之长。


    原来她是程子淼的妈妈。


    也是……施然的妈妈。


    施然和程子淼面对面地站着,沈礼周看不到施然的表情,只看到程子淼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然后轻飘飘地落在他身上。


    熟悉的、高高在上的视线,轻蔑地掠过了他。


    沈礼周垂下了眸。


    这一刻,他好像突然有些理解了程子淼。


    世界上的有些东西是早早为他准备好的,不需要他伸出手,甚至不需要他明确地表达出“想要”,就会第一时间送达到他身旁。


    任谁也会感到骄傲的吧。


    施然和张国英说完了话,转过身来。


    沈礼周看起来很平静,温和,完全不介意等了她这么久,还对她理解地笑了笑。


    这让她更抱歉了:“不好意思,让你久等。”


    “没事。”沈礼周问,“你要看车展吗?”


    “对。”她说着,低低地叹一口气,没什么解释的心情。


    “正好我有点工作,”沈礼周道,“那我先走吧。”


    “嗯,”施然道,然后突然又想起,“你手上的伤口……”


    “我早上已经去医院换过药了,”他下意识地想牵出一个自然的笑容来,又堪堪收住,只温声道,“不用担心。”


    “那好,”施然道,“我们改日再约。”她拎起手里的生万物纸袋,笑了笑,“谢谢你的礼物。”


    “不客气,你喜欢就好。”他道,“也谢谢你今天请我吃饭。”


    她谢他一次,他也谢她一次。


    施然眨眨眼睛,总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什么一样……难道她今天不是来感谢他的吗?


    沈礼周礼貌地向她道别,筒灯落在他乌黑的发顶,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投下一道浅淡的、孤单的影子。


    施然突然意识到,他或许是个很不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她请他吃一餐饭,他立刻便还她一份礼物,好像她的善意是什么紧急债务,要立即归还一样。


    可人和人的相处并不该是这样。


    相处就是你麻烦我一下,我麻烦你一下,一来一往之间,你和我之间的那道墙,就会被凿出一道小窗。然后同样的风吹进来,同样的光照进来,人和人就会变成有共同话语的朋友,不管他们本身的性格相似还是迥异,都不再会有影响。


    麻烦会变成理所当然的亲密,就像她毫无顾忌地一大早喊陈安可去生生庄园拍视频时那样。


    “哦,还有,”施然突然开口,又道,“谢谢你帮我找的门市,真的很完美。你昨晚说的那些规划也是,完全符合我心中的想象。理想哥之前说,生生庄园是你设计的是吗?”


    他顿一顿:“对。”又道,“如果你需要的话,诊所的设计我也可以帮忙。”


    “那就太好了。我觉得你很有审美,很信任你的眼光。”施然笑着道。


    她觉得沈礼周天生就该是搞艺术的人,人好看,画画写字都漂亮,衣品也很好。身上虽然没什么明显的logo,但剪裁和质感都高级,肩腰腿线利落干净,整个人清凌凌地往那一站,像哪里来的大明星一样。


    她发出邀请:“到时看设计稿的时候,你方便的话,我们就一起吧?”


    他的回答不出她预料:“好。”


    施然走去车展后台。


    这里工作人员正各自忙碌,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有节奏的律响。她刚想走进去,却被一个带工牌的人员拦下:“您好,这里是工作区域……”


    “让她进来。”张国英好似就在这附近等她,第一时间看到,向她招手,“然然。”


    程子淼已经不见了踪影。张国英主动解释道:“他一会儿要上台,先去准备一下。”


    施然在心里稍微舒口气。


    不见面是最好。


    离都离了,她真的很厌烦还要勉强故作亲密的戏码。


    “你让你朋友先走了?怎么不带人家一起来逛逛,”张国英带着些歉意地道,“真是的,程子淼那孩子还是任性,非叫你过来,影响你们出来玩了吧?”


    “没有。”施然道,“我们本来也只是约好一起吃个饭而已。而且这毕竟是家里的产业,我也该来看一看。”


    张国英道:“这孩子,说话真是客气。哪有什么你该做的事?你就该舒舒服服地享受人生,做些自己喜欢的、轻松的事情。”


    施然弯了弯唇角。


    活动终于开始。商场中庭从二楼到负一层,每一层栏杆边都挤满了人。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扛着长焦镜头,有人踮起脚尖把小孩架在脖子上。闪光灯此起彼伏,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连商场顶层的玻璃穹顶都被人声震得微微发颤。


    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程子淼从侧幕走出来,深灰色西装将他肩背的线条衬得利落又挺拔。雷霆般的掌声爆发,一浪高过一浪。


    “各位下午好,我是扬帆科技的程子淼。”他抬手压了压,声音清晰又有磁性,让现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视线在场内逡巡一圈,在施然身上顿了顿,又转开,“欢迎大家今天来到峰会现场。今天我们不谈销量,不谈股价,来谈一谈,新能源汽车的下一个十年。”


    他微微颔首,侧身看向侧幕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些属于程子淼的调侃:“接下来,让我们用最热烈的掌声,欢迎我最大的竞争对手,也是我最敬佩的同行——万量科技的吴怡珺,吴总。”


    追光转向舞台入口。


    吴怡珺一身利落的白色西装套裙,长发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髻,明艳亮相。


    她走到程子淼身旁站定,对台下微微鞠躬,然后对程子淼笑道:“程总客气了。我今天可是来拆台的。”


    “随时奉陪。”程子淼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紧接着,程子淼依次邀请了其他几位老板上台,几位大佬展开了精彩的讨论。


    程子淼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一针见血,直指行业痛点。


    吴怡珺则言辞犀利,经常和他针锋相对,两人你来我往,火花四溅,看得台下观众掌声连连。


    而就在论坛进行到最高潮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一个记者突然站起来,手里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语气尖锐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


    “吴总,我这里有一份最新的行业报告,显示贵公司去年的动力电池回收率只有32%,远低于行业平均的47%。而贵公司今年一季度的销量同比增长了120%,也就是说,未来三年将有超过十万块废旧电池流入市场。请问您如何看待这个问题?您是不是只重销量,不重环保责任?”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的镜头“唰”地一下全部对准了吴怡珺,她的脸色微微一变。


    这份数据是真实的。她的团队里有内鬼。


    吴怡珺攥紧了手里的话筒,指尖微微发白,刚要开口解释,旁边的程子淼却先一步拿起了话筒。


    “这个问题,我想我也有资格回答。”


    程子淼的声音平静而沉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直视着那个记者,语气不疾不徐:“首先,我要纠正你一个数据错误。万量去年的动力电池回收率不是32%,而是41%。因为很多退役电池被第三方回收公司倒卖,没有计入官方统计数据,这是整个行业都面临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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