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男人端坐在一旁,笔尖跟着挪动起来,沙沙轻响。


    义诊结束时,天空已经漫成了浓郁的蓝调。


    庄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像融化的黄油,落在蓝丝绒般的暮色里,小猫绕在他们腿间打转,风里带着傍晚的凉意,混着青草的湿润气息。


    施然将手套扔进医疗废物袋里,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陈安可蹲在地上摆弄相机,沈礼周将折叠手术台拆开叠好,又把B超机、消毒箱和剩下的药品耗材一件件整理完毕。


    王理想一声声地道谢:“施医生,我接触过的兽医没有二十个也有十个,您真是最专业的。”他看了一眼沈礼周的背影,低声道,“您说想开动物诊所是吗?可以和沈先生一起去看下门市,沈先生对莲市的动物保护系列产业都很熟悉,经验丰富……”


    “是吗,”施然笑道,“那我到时问问他的意见。”


    小玉已然成为施然的铁杆粉丝,也和小猫一样绕在她身边,不停地问她一些兽医相关的知识,说自己长大后也想和她一样,成为一名兽医。


    “你当然可以啦,你比我还有耐心。”施然笑着摸摸她的头,又弯下腰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但兽医要考上大学才可以哦。你再找理由不去学校的话,可就没办法当兽医了。”


    小玉迅速涨红了脸,转头去看王理想,王理想本来正期期艾艾地望过来,见状迅速瞥开目光。


    “今天是周三,不是寒假,也不是暑假,你在这里当整整一天志愿者,还需要他告状吗?”施然笑了,她望着小玉,道,“上学就是会遇到很多困难的。学不会某门功课也好,和朋友们相处不来也好,甚至受委屈、受欺负……但当兽医也一样。功课很困难,考试很困难,猫猫狗狗不理解你,有时他们的主人更不理解你,简直难上加难。你如果现在不能硬着头皮去面对困难,未来又怎么能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呢?”


    小玉咬住唇,不说话了。


    施然再次拍拍她的脑袋,道:“长大后你就成了我。如果有一天想要和未来的自己讲一讲,理想哥那里有我的电话。”


    她说完话,感到旁边的视线,转头,便和沈礼周四目相对。


    男人浅色的眸被夜色浸得更加柔软,清透,灯光映在瞳孔里,像细碎的星光。星光眨了眨,他轻声道:“我们走吧。”


    他们和王理想告别,一同走出生生庄园。


    “真服了你了,施然。”陈安可终于有闲心问了,她简直百思不得其解,“你到底是怎么成为兽医的啊?”


    “其实高中就在想,但一直没迈出那一步。”施然道,“后来出国了嘛,下定决心不弹钢琴,把我妈心脏病都气出来……最后他们终于同意了。”


    陈安可想到施然的妈妈就头皮发麻:“但国外兽医也不是随便就能读的吧?”


    “美国的兽医学是博士项目,得先读完四年本科先修课,GPA要接近满分,还要有上千小时的动物临床经验,录取率不到10%。”施然笑了笑,“我当时什么都没有,只能先去社区大学补生物、化学、解剖学这些课,白天上课,晚上去宠物医院打零工当助理,洗笼子、打扫卫生、给动物喂药……什么都干。”


    “说来也神奇,”她道,“那会儿我很喜欢在网上吐槽,也经常咨询这些信息。有个网友,可能是学长还是学姐,也是华人……私聊我说,华盛顿州立大学有个临床兽医学教授最近可能在招人,让我去试试。顺便给了我一个邮箱。我就整理好所有的资料发过去,没想到对方真的给了我一个面试的机会。”


    “互联网上还是好人多啊,那时候大家的戾气也没那么重,不像现在……”陈安可感叹,“后来呢?和那个热心网友还有联系吗?”


    “刚开始还有的。”施然踢着路边的蒲公英,白色的绒絮随风飘起来,“我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第一个告诉的就是他。但他后来好像回国了,我的学业也越来越忙,每天泡在实验室和动物医院,聊天就少了。再后来慢慢就断了联系。”


    “爱情友情都一样,根本抵不过时间和距离。”陈安可叹口气,手机响起来,她眼睛一亮,“我的crush来接我了。先走一步!”她边跑还不忘叮嘱,“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宝贝信我,总会有新的爱情和友情!”


    施然好笑地应了一声,看着陈安可轻快的背影。


    夜风吹拂,她拿出手机,心血来潮地搜索那个对话框往上翻,看到几年前的自己。


    稚气,莽撞,带着一股绝不服输的傻气,还有对生活无穷无尽的分享欲。时而吐槽有机化学不是人学的东西,时而炫耀自己是如何通宵未眠救活了一只出了车祸的小奶狗……


    或许是网友的原因,她可以毫无包袱地和对方聊天,有些她当年天马行空的雄心壮志,还有些相当中二没头没脑的傻话,让现在的她看来也有些汗颜。


    【我想要每一个小动物都有活下去的权利。】她那时刚给一批无人领养的老年流浪猫做了安乐死,心情很低落,【但我知道我做不到。我第一次这么明确地知道,原来我根本做不到我想做的事情。】


    那个热心网友有一种奇异的敏锐,隔着屏幕和万水千山的距离,总能准确地感知到她的情绪。


    他的回复也永远都很及时,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


    【世界上有很多人。】热心网友说,【在你看不到的地方,会有其他人和你一起,完成你的理想。】


    而最后几条消息,是她决定结婚前夕,发过去的几张和程子淼的合影。


    她说她准备结婚了,这是她的未婚夫,是不是很帅气。


    那边好似在忙,沉默了很久,才回过来消息。


    【恭喜你。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开心。】


    施然回复:【谢谢!也祝你永远幸福,永远开心!】


    对话就结束在这里。


    啪嗒。


    一滴雨水落在屏幕上。


    施然回过神,抬起头,光线在这瞬间暗了下来。宽大的伞面笼在她发顶,遮住了路灯,也遮住了开始淅淅沥沥坠下的雨。


    “下雨了。”


    沈礼周的声音很轻。


    夜风吹得很急,年轻的男人准确地迈了半步,站在风来的方向。于是小小的伞下没有了风,也没有了雨,自成一片天地。


    离得这样近,施然才第一次真切地察觉他的身高。


    好像和程子淼差不多,甚至比程子淼还高一点,需要她微微仰起头,或将他拽低下来,才能看清楚他的模样。


    但他极为自然地低下头来望她,那双琥珀色的眸被雨雾浸得清透,完整地倒映出她的模样。


    顿了顿,他问。


    “你心情不好?”


    第8章 活下去


    ……她心情不好?


    施然有些迷茫地想。


    她为什么会心情不好?


    因为经历了风风雨雨,最后还是和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曾经以为一定会携手共度一生的初恋离了婚?


    因为两人虽然离婚了,但双方父母仍被蒙在鼓里,平日里亲如一家人,连生意也骨连着骨,筋连着筋,甚至还要一起回国探望他们?


    还是因为程子淼刚刚打来电话告知父母行程的时候,用的那种陌生的、公事公办的冷淡口气?


    “……可能是下雨的缘故。”


    施然笑了笑,随便搪塞他,“我不喜欢下雨。好像天在哭泣。”


    沈礼周沉默着,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像在解一道题。


    几秒后,他忽然转动了手中的伞柄。


    黑色的伞面在他手里慢悠悠地转了个圈,像一朵在夜色里盛开的墨色睡莲。


    伞沿上的雨珠被甩出去,划出优美的弧线,像无数亮晶晶的碎星,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也有可能是天女散花。”


    他这样说,语气很认真,甚至有几分乖巧,乖巧到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突然想起她小时候最爱这样子转伞玩,而且当时自己好像也美其名曰“天女散花”。


    “幼稚。”施然笑着道,“天女为什么突然散花?”


    他见她笑,好像轻<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一口气,决定乘胜追击,于是又道:“因为施医生今天给小猫小狗看了病,所以天女的心情很好,散下花来,泽被苍生。”


    沈礼周说话的语气向来温柔而缓慢,说什么事情都显得很认真,像哄小孩儿一样。施然觉得这都要归功于他带大了他那个可爱的、冰雪聪明的弟弟,沈乐为。家中有兄弟姐妹的人是和独<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女有些不一样,她想。


    “好的,那谢谢天女为我散花。”施然笑着问,“对了,乐为最近怎么样?”


    沈礼周没有回答。


    等了几秒,等到施然有些疑惑地抬眼望向他。


    这次他却没有和她对视,只是平直地望向前方。


    施然顺着他的视线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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