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恐惧都已经变得迟钝而麻木,更不要提什么额外的情绪。


    就这样吧。


    慢慢,慢慢。


    全部沉入深不见底的潭水里。


    “沈礼周!”


    什么声音撞进来。


    水面波动,他迟滞地眨了眨眼睛。


    “沈礼周,”施然在不远处笑着,声音清脆,悦耳,“过来。”


    空洞的眼神慢慢聚焦,落在她身上。顿了两秒,沈礼周抬起脚,向她的方向走来。


    步子很轻,施然看着他,像看一只生病的小猫。


    “帮我登记建档。”她不容分说地把笔和本子塞进他手里,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得像一块玉。她拉过那张离诊疗台最远、背对着猫笼的折叠椅,推到他面前:“你坐在这儿。我念什么,你写什么。”


    沈礼周握着笔,在椅子上坐下。


    档案本平摊在桌面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纸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他低下头,笔尖落在纸上。


    “名字年糕,玳瑁母猫,大概一岁半,唔……趾间炎,有点感染。”施然道。


    小猫的爪子有些发红。施然用生理盐水反复冲洗伤口,把脓液和脏东西一点点冲干净,用碘伏彻底消毒,然后涂上药膏,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打了个整齐的蝴蝶结,道:“三天后换药,如果流脓要打消炎针。一周后复查,彻底痊愈才能领养。”


    笔尖跟着她的声音唰唰轻响。


    施然余光望去,看到他安静的侧脸,还有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


    好奇怪。施然抱起下一只小猫,分神想。


    当年的小猫校草,如今一手投资打造如此级别救助站的大佬……


    竟然会害怕小猫。


    “施医生,”小玉在旁边提醒道,“您电话响。”


    施然戴着手套不便接,问小玉:“谁的电话?”


    小玉看了看屏幕,甜甜地笑:“是——老公!”


    第7章 今天


    施然走到一旁。


    “老公”两个字映入她眼帘,让她一时有些恍惚。


    这还是程子淼自己拿她的手机改的。


    在新婚之夜。他拿过她的手机,说早就看“橙子喵”那三个字不爽,还很强硬地把这两个字举在她面前,逼她喊一声试试。


    她耳根很烫,硬着头皮问喊什么?他说老公啊。她坏心眼地笑着答应,说哎,老婆。程子淼说你真幼稚。她立刻说你才幼稚。两个人像小学鸡一样拌起嘴来。最后程子淼吻住了她。


    吻细细密密,一路向下。


    温柔,软绵,轻得不像是程子淼。


    她知道他最喜欢她纤细修长的手指,因为每次演出后他都会捉过她的手指轻啄一下。


    果然他最后含住了她的指尖,然后望着她,用那种含糊又动人的声音轻声说我好爱你,老婆。


    说话时软舌微勾,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如电流一般,一路流窜过她的四肢百骸。


    他望着她的模样,让她第一次觉得,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中也有可能只盛下她一人。


    那也是他第一次说爱她。


    施然摘下手套。


    指尖有些皱了,微微发麻,冰凉,带着刺鼻的、消毒水的味道。


    她平静地接起电话:“喂。”


    -


    施然的身影走远,沈礼周停止了记录,安静地垂下眸。


    陈安可也放下摄像机,暂停了录制。


    她走上前,主动和沈礼周搭话:“真没想到哈,施然竟然会去做兽医……”语气里带着些探寻的意味,好似笃定他早知情似的,“不过意外地竟然很适合她,是吗?”


    “是。”沈礼周的回答很简短,客气,疏离,辨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和高中时期一样,难以接近。


    “大家的变化都好大啊。当时数学一塌糊涂的艾丽,现在竟然去做律师,帮人分家产、抢孩子,一分一分地算得可清楚了。哦,包成功你还记得吗?家里搞餐饮的,反而去做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记者。我也是,以前最烦写作文,现在莫名其妙地搞上了自媒体,天天绞尽脑汁琢磨文案。”陈安可笑笑,“你呢,我记得你大学读的是金融?最近在忙什么?”


    沈礼周反应有些钝。


    他抬眸望向她,好似过了几秒才听清她说什么似的,道:“没什么……一些琐事。”


    “琐事?”陈安可笑起来,“不会是那种金融界动辄上千万的琐事吧?”


    陈安可有意探寻这位神秘高中同学的底细。


    高中毕业到现在还不到十年,经济环境一年更比一年差,不少企业破产,富家子弟一夜返贫,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琐事”能让当年贫困到吃不起饭的穷学生摇身一变,随随便便开上大几百万的车,还让这么个堪称豪华的流浪猫庄园老板对他恭恭敬敬?


    沈礼周摇了摇头。


    他回答:“美术设计相关的。”


    “啊,”陈安可有些吃惊,“你还在画画啊。”


    她垂眸望向沈礼周面前那档案本,发现上面不仅有着极为漂亮的字体,旁边还都画上了小猫的肖像图。


    虽然只是卡通简笔画,但各个传神,一眼便能辨认出是生生庄园里的哪只猫咪。


    那画的风格很眼熟。


    和高中时她看到的素描本的风格一致。


    高二下半学期结束,开学那天,陈安可来得尤其早。她疯玩一寒假,就靠早上这一会儿时间,赶紧抄一抄作业。


    学习好的人有很多,但她最爱抄的是沈礼周的作业。原因无他,只因为他的字尤其赏心悦目,抄起来心情愉悦,甚至还会有些练字效果。


    而且他要送弟弟上学,总是来得最早。这天早上,他的书包放在桌里,人不知道去了哪儿,陈安可心急,直接上前翻找起来,无意间,翻出了一个奇怪的本子。


    干净的白色封皮,上面一字未落,没有署名。


    翻开,里面的每张画都惟妙惟肖。


    上课时突然坐直,被窗外的小鸟吸引走注意力的;


    挽着朋友的手臂一起去卫生间,一路兴高采烈聊八卦的;


    吃到好吃的零食而满足地眯起眼睛的;


    朝一些很没品的男同学露出危险笑容的;


    因为家人担心手受伤而被禁止上排球课,冷冷抱臂站在一旁的……


    全部都是同一个女孩。


    沈礼周不知何时出现,那双浅淡的瞳毫无感情地瞥过她,然后从她手中抽出那个素描本,细细理平被翻阅出的皱褶。


    陈安可不小心窥视了别人的秘密,感觉脸上的痘痘发红发烫。


    “抱歉。”她道,“我不是故意的。”


    沈礼周理好了那素描本,重新放入书包中,道:“没事。”


    年轻男生的神情很自然,仿佛完全没打算遮掩。陈安可却更加不知所措。


    她犹犹豫豫,张张嘴,又抿住没说,脑海里想的全都是程子淼和施然的事情。直到沈礼周自己开了口。


    “我知道她喜欢程子淼。”沈礼周道,唇扯了扯,有很轻的弧度上扬,“没事。”


    于是陈安可舒一口气。


    “那就好。”她道。说完,下意识地想鼓励他那么一句,又想到施然很快要出国进修钢琴,程子淼也打算一起出国,便觉此事没什么周旋之地。紧接着联想到自己无疾而终的初恋,深深叹了口气,道,“其实每天见面就很难忘记的。等她出国以后就好了。总会走出来,遇到更合适的人的。”


    沈礼周没说话,脸色有些发白。


    教室的窗户被冷风吹开,冬末春未来,暖气停了,寒意渗入骨髓。


    太冷了。他递给陈安可作业的时候,纸张微微地颤。


    后来陈安可有想和施然提过此事。


    她记得很清楚。她只是找了个岔口,道:“我觉得沈礼周喜欢你……”


    话还没说完,便被施然打断了。


    “你不要乱觉得。”施然不太赞同地望她一眼,温声道,“如果喜欢一个人,就一定会和对方告白。如果没有告白,那就是不喜欢。这种猜测是很不负责任的。”


    陈安可立刻想到最爱欲擒故纵的程子淼,和从来都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施然,默默闭了嘴。


    这俩人可从来都没有向对方告过白,难道是互相都不喜欢对方吗?


    但这话陈安可才不敢说,说了肯定要挨批评,多晦气。


    不远处,施然打完电话走了回来。


    她面色平静,很快重新戴上手套,招呼她:“继续吧。”


    陈安可举起摄像机前,又瞄了一眼沈礼周的登记本。


    她觉得他画施然是一种画风,画小猫小狗又是另一种。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


    “英短,六个月,”施然的声音继续响起,“唔……右侧髌骨一级脱位。”她手指又轻轻推了推髌骨,能感觉到轻微的滑动,“纯种英短常见的先天性问题,现在还轻,没影响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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