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样想着,然后把脸埋进胖虎的肚子,恶狠狠地吸了一口。


    温暖,柔软,熟悉的小猫给她安心的味道,让她喉头泛起莫名其妙的酸意,她忍了一秒,又一秒,胖虎的肉垫突然柔和地贴在她脸颊上,却没有任何推拒的力道。


    眼泪夺眶而出。


    根本不受她的控制。


    她咬住唇,死死地压抑住凌乱的呼吸。


    拜托,施然。


    你是爸爸妈妈捧在手心的掌上明珠,是名利场上摇曳生姿的大小姐,还是曾经翻云覆雨的钢琴女神,不要搞得好像被谁抛弃了一样。


    眼泪还是不小心流出去,把小猫的毛流得湿哒哒,它歪头舔了起来,舌苔刮到施然的脸颊,有些痛,也有些痒。


    施然泪眼朦胧地抬起头,看到胖虎有些嫌弃又有些忍耐的模样,忍不住又笑起来。


    “你真是全世界最可爱最好的小猫。”她鼻音很重地夸赞它,又用它的毛狠狠地擦了一把脸,坐直在座位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情绪。


    又过了一会儿,车门被打开。


    沈礼周拎着大包小包,裹挟着浓稠而安静的黑夜进来,然后递给她一条厚厚的绒毯。


    粉色小猫头的图案,很温暖,厚实,短暂地遮挡了她和他的视线,施然庆幸没有被对方看到自己哭成肿眼泡的模样。


    “你发烧了。”随之而来的还有粥,保温杯,和药,沈礼周道,“先吃点粥吧,然后吃药。”


    “……我发烧了?”施然怔怔地接过那些东西,有些迟疑地重复他的话,随后才发觉自己真的浑身发冷,头晕脑胀。她道,“……谢谢。”


    “不客气。”


    沈礼周道。


    如同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般,车子继续驶向前方。


    施然懵懵然地拆开粥,胖虎也凑上来嗅,虾蟹的鲜味混着米香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姜丝和油条碎,香极了,是她在国外时常惦记的那一口。


    粥没有那么烫,温度正好,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大脑迟钝地转起,再次尝试着寻找话题。


    说点儿什么好?


    还没来得及思考,身旁的沈礼周已经伸出手,打开了音乐。


    是钢琴乐,拉赫玛尼诺夫的《第三钢琴协奏曲》。


    音符在车内跳跃起来。起先是单音轻轻叩击,像密集的金色流星雨洒落夜空,而后旋律变得密集,宽广,如潮水般一层层地涌了上来,几乎冲上车顶,冲出车窗。


    城市的灯火被甩在身后,光点越来越小,头顶的夜空彻底暗下来,繁星闪烁,世界显得恢弘而辽阔。


    施然有些出神。


    这是她高中曾练习整整一个暑假的曲子。


    在家里,在琴房练,在课桌上对着空白的作业本练,周末去奶奶家放空时也练。


    那时她心高气傲,觉得自己天下无敌,没有她施然弹不下来的曲子,更没有她施然做不成功的事情。


    弹弹弹,弹到指尖发麻发烫,失去知觉,终于能够干净利落地落下最后一个和弦,画上圆满的句号。


    后来她在无数比赛和音乐会上演奏过这首曲目,获得过无数掌声与夸赞,直到弹奏变得机械,麻木,再也找不出最初的模样。


    她好久都没再听过这首曲子。


    没想到这时听到,竟然又莫名其妙地想起那个年少的闷热盛夏,窗外的蝉鸣,和纯粹的、平静的、酣畅淋漓的时光。


    “你也喜欢钢琴曲?”施然问。


    “嗯,”沈礼周道,“喜欢。”


    “我当时学这首的时候吃了好多苦头。”施然笑笑,“那会儿手小,八度勉强够着,中间连续十几个小节,左手一直在跳,右手又跟不上。我每次弹到那儿就卡,要么错,要么漏,要么节奏飘了,有次气得大哭,把琴谱都撕了,后来流着眼泪又偷偷粘上。”


    沈礼周道:“但你最终还是学会了。”


    “当然。”施然道。


    他道:“所以,你说的是对的。”


    施然有些迷茫:“我说的……什么?”


    “你曾经说过一句话。”沈礼周道,“你说,只有把眼泪流出去,心里空空荡荡,才能装得下勇气。”


    空气停滞了几秒。


    “啊,”施然道,“我还说过这样的话……都忘记了。”


    “很有哲理的话,”沈礼周勾勾唇角,温声道,“让人印象深刻。”


    “别说我了。”她有些赧然,开始没话找话,“你现在还画画吗?我记得你高中时画画很好。每个月的黑板报都是你一人承包。”


    “还画的。”沈礼周道,“画的比较少。”


    快到海边了。施然望向前面的路标,道:“你在前面把我放下就好。你不是还要去工作吗?别迟到了。”


    他顿了下:“我现在做的也是画画相关的工作,难得看日出也是采风。我们一起吧。”


    施然想了想,没有再推让。


    车停在滨海路一处探出去的弯道上。再往前开不了了,下面就是海,黑沉沉的一片,只能听见浪头拍打礁石的闷响,一下,又一下,像大地的心跳。


    熄了火,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施然把座椅往后放了放,裹紧身上的毛毯,隔着车窗望出去。天还是黑的,但那种黑已经不再纯粹,东边的海平线泛出一层极淡的灰蓝色,像墨汁滴进水里刚开始晕染的瞬间。


    他们一起静静地望着窗外。


    那片灰蓝色越来越亮,深色的海面开始泛起微微的粼光。


    “时间正好,要日出了。”她将粥吃干喝净,又就着保温杯吃了药,笑道,“今天真的很感谢你。改天我请你吃饭吧。”


    气氛奇怪地沉默了一会儿,直到沈礼周轻声道:“不用了。”


    海平线的最边缘,出现了一线红。


    极细、极淡,像有人用毛笔蘸了朱砂,在最远处轻轻划了一道。紧接着,那线开始变粗、变亮,从红变成橙红,再晕染成橘黄。光从那一道缝隙里倾泻出来,把云层染成金红色,一片一片,像烧起来了一样。


    大海醒了。


    浪头扑上来的时候,顶端镶了一层金边。有海鸥远远地叫了几声,从他们头顶掠过,翅膀被朝阳照成透明的橘色。


    太阳露出一小半的时候最美,半圆形的弧度像正在融化的咸蛋黄,光芒不刺眼,可以直视。


    她和他就那么并肩看着,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上挪,看着海面上的金色越来越宽,看着黑暗彻底退去,被一片温柔的蓝取代。


    胖虎也很乖巧,扒着车前方,两只眼睛瞪得溜圆,不知道是在看太阳还是看小鸟。


    “好美。”施然感叹道。


    沈礼周“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几乎听不到。


    她感知到了什么,转头望向他,看到他微微地阖上了眼眸,睫毛密密地覆下来,呼吸开始变得轻浅,缓长。


    竟然睡着了。


    施然想要转过视线,却又莫名其妙地,多停留了一秒。


    沈礼周实在是很英俊。


    他和程子淼的英俊不一样。程子淼的英俊是锐利的,矜贵的,高高在上的,时常带着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望人时目光轻飘飘的,像羽毛扫过,却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穿透力和压迫感。


    沈礼周不同。他的英俊是温和的,柔软的,安静的。他皮肤白,瞳色也浅淡,不常与人直接对视,施然也是现在才正眼望他,发现他睡着时眉眼舒展,少了一丝疏离,多了一分乖巧。鼻梁高挺,却不显得凌厉,线条从山根流畅地到鼻尖,像工笔画里最讲究的一笔。


    他睡得很熟,头一点,一点,往她身边偏了偏。


    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海面波光粼粼,有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


    远处有早起的老人沿着海边慢跑,身后跟着一只摇尾巴的小狗。


    阳光晒在毛毯上暖洋洋的,不知道是粥还是药开始起作用,那种刺骨的冷意逐渐褪去,施然开始微微地发汗,身体舒服了些,心情好像也好了不少。


    她把车窗打开一条细细的缝。


    海风温和地灌进来一点点,咸咸的,新鲜的。


    就像久违的勇气。


    扶手箱上,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胖虎伸了个懒腰,跟着一跃而下,将将踩在那手机上。施然伸出手,将它捞到一旁,视线望到了什么,顿住——


    沈礼周的手机竟然没有密码。


    随随便便地被小猫的肉垫踩开,微信消息正一条条地弹进来。


    而吸引施然注意力的,是那张奇怪的屏保。


    屏幕是纯粹的白底,上面有着几行黑色的、清晰的小字——


    【很抱歉吓到你。


    请不要报警,不要通知任何人。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第4章 活下去


    沈礼周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皑皑的白雪。


    雪花飘然,纯净,慷慨地坠在干枯灰暗的树枝上,散发出灼灼光晕。


    世界是如此圣洁美丽,让他恍惚间以为自己上了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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