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懵懵地看着她。
“是色迷心窍。”崔昙华爱怜地摸了摸她从小养大的小姑娘,莞尔,“可得告诉你那个朋友,色字头上一把刀,这样的事可不兴做多了,不然会有甩不掉的麻烦。”
话音落下,崔昙华愣了愣才反应过来,这说的不就是她和宋怀昀么?
只不过追着他的人是她,于他而言,她才是那个甩不掉的麻烦吧?
宋善至捂着脸不想说话。
她默默叹了口气,就当是……色迷心窍吧。
这个答案总比她喜欢上了李巍,更能让她接受一些。
宋善至有些后悔。不,是越来越后悔。
果然人不能在脑子发热的时候做任何决定!她和李巍一块儿去房州……路上有那么多相处的时间,她该怎么办?
李巍那个人敏锐又警惕,一定不会错过她的异样。
他到时候会说出什么可怕的话……用她的脚趾头想一想都能想到!
崔昙华眼睁睁看着小姑娘把自己的脸搓成一块儿乱七八糟的面团,整个人萎靡地倒在罗汉床上,像是一块儿发过头的死面剂子,实在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年轻真好啊,认清心意这样的事在她们眼里也能像是天快塌下来一般紧迫。
“阿嫂!”
在崔昙华带着淡淡揶揄、看透一切的目光下,宋善至板着脸,十分坚决地把人推了出去:“你回去抱着我阿兄睡吧!我自己能行!”
崔昙华担心她心里积郁着怒气,夜里会做噩梦,但宋善至觉得她已经发泄过了,今后也不会多为她那个爹生出更多的情绪波动,她不可能再梦魇。
宋善至信心十足,送走崔昙华之后就扑上床,被子一拉就睡着了。
次日清晨醒来时,她呆呆地拥着被子坐了起来,回味了一下梦境里的内容。
是没做噩梦没错……但她梦里发生的事让她觉得,还不如做噩梦呢!
都怪李巍都怪李巍!
万恶淫为首这句话果然没错。
宋善至捂着脸,默默把崩溃的尖叫声吞回肚子里。
……
天光曦微,身后的紫宸殿如同一座盘旋的狰狞巨兽,沉默地注视着走出大殿的几个青年。
走出一段距离,眼看四下无人,值守的禁卫站得很远,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说话声,郑介低声道:“你真要拒绝陛下的安排?”
见李巍颔首,神色淡淡,仿佛并不把这当回事,郑介急了,语速都变快了不少:“你疯了不成?这么好的一桩差事你说不要就不要,我知道你舍不得你的小青梅,但孰轻孰重——”
他话没说完,就被李巍打断:“我分得清。”
郑介一愣,磨了磨牙,他要是真的知道,就不会那么鲁莽!
“我的前程重要,可若是那些锦绣灿烂的前程里没有她在前面等我,那有什么意思?”
他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如果这次他接下这个任务,再一次离开汴京,她们之间好不容易才萌发的那点儿芽苗就会悄无声息地断裂、枯萎。
亲都亲了。还是两次。他主动一次,她主动一次,都是值得他郑重其事铭记终生的时刻。
他没有办法再心如止水地回到过去的位置上。
再者,他答应过她了,要做她的随从、护卫、马夫……陪着她一块儿出去散散心,他不想在她心里烙下一个背信弃义的印象。
眉眼冷峻的青年嘴角翘起的弧度并不大,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愉悦。
“我意已决,你不用再劝了。”
郑介震惊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兄弟有毛病,没想到这病已经这么严重,快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还有,我做我自己的决定,不要把原因推到她身上,对她尊重一点。”
郑介直接被气笑了。
得!就他李巍是个大情种,他简直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郑介带着气回了家,躺在竹椅上,越想越不是滋味。
不成!他还是没办法看着李巍丢掉这个机会。
……
听完郑介的话,宋善至垂下眼。
知道李巍为了陪她出去散心而拒绝了一桩于他而言大有裨益的差事时,率先浮上心头的,竟然是庆幸。
而不是失落。
下意识的反应不会骗人,宋善至知道,她还没有准备好,也没有勇气去剖白她已经悄然发生改变的心。
就这样吧,停留在这里,不需要更多的改变。给她和李巍更多的时间,去理清彼此的内心。
——她这样告诉自己。
因此当她告诉李巍,不需要他陪着她去房州的时候,她的语气是轻松的。
好像房州之行没有发生,她们之间就还能退回到一个相对安全、稳定的状态。
李巍看着她盈着轻快之意的娇媚脸庞,眼里噙着的笑意渐渐淡去,直至完全没入湖底。
那片因为她泛起过无数波澜的湖泊又恢复了令人心悸的寂静。
“为什么?”
他有许多话想要说,他想要分辨,想要争取……但看着她分明带着轻松感的神情,李巍忽地觉得自己什么都不必说了。
于她而言,他是一个麻烦吗?是一个她避之唯恐不及的难题吗?
他静静地望着她,沉默又执拗地想要一个答案。
在那样无声的、却又翻涌着许多灰色的、悲伤的情绪的眼神注视下,宋善至抿了抿唇,用力压下那份赧然,轻声道:“你不用为了我影响你自己的前程……”
她的声音有些轻,像是一旦用力就会断裂的香雾,落在李巍耳中,却如同乍然响起的惊雷,劈得他一时间没有办法维持体面风度。
“我不明白。你阿爹犯的错,我为什么要被跟着迁怒。”
李巍的眼神很平静,倒映出她此时犹豫不决的样子。
“有时候我也想成为你不讲理的、偏心的对象。”从前他甚至嫉妒过她的侄子、侄女,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她真心的爱护与明媚的笑脸。
这样阴暗、小气的心思,他从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也羞于再犯。
但到了现在,他没有办法再抑制心头不断上涌的失落。
“……我知道,那很难。甚至没可能,是么?”
宋善至嘴唇轻轻翕动,最后还是老实地点了点头。
李巍闭了闭眼。
其实,她可以不用那么诚实的。
但她的性子就是这样,爱恨分明。骗他这种事,她一直不屑于做。
“你现在,还是不喜欢我吗?”
沉默半晌,李巍听见自己的声音沉沉地砸落在地上,像被蓄满水汽的乌云压得不断往下,有潮湿的泥土腥气蔓延开来。
宋善至果断点了点头。
仿佛只要她速度够快,那些在她脑海中真切存在过的挣扎和犹豫就从没有出现过。
李巍眼也不眨地望着她,冷笑:“你会主动去亲你不喜欢的人?”
宋善至一时哑然。
“宋圆圆,说话。”
一字一顿,浸着十足的危险气息。
宋善至强装镇定,双手一摊,无赖道:“会啊,色迷心窍嘛。”
看着她心虚偏偏又要强撑着不肯露怯的样子,李巍低低嗤笑一声,平静地移开视线,未发一言,径直转身离去。
第70章
鸟雀呼晴,空气之中仍残留着连日多雨的润泽,院子里的芭蕉像一汪水盈盈的碧玉,绿荫覆陇,不知道从哪片池塘跳出来的蛙时不时慢吞吞地叫上两声,与蝉鸣一长一短,意外碰出几分疏阔自在。
初夏时节的江州景致最美,她们如今住着的是江州首富为独女斥重金建造的嫁妆园子,说是一步一景也不为过,宋善至躺在窗下的贵妃榻上,看着窗外满眼的翠盖榴花,百无聊赖,昏昏欲睡。
崔昙华无奈,她带着小姑子和两个孩子来江州小住,原是想给她们换个环境,也换一换心情,谁曾想,她还是太小瞧了相思病的威力。
不对,还不仅仅是相思病那么简单。现在‘李巍’这两个字就是全家都噤若寒蝉,提都不能提的东西,真要故意在她面前提起,就等着人炸毛吧。
前两日崔相甯想求小姑姑给自己画一个特别漂亮的纸鸢,说着说着灵机一动,要求和从前李巍送她的那个一样漂亮,宋善至顿时翻脸无情,在小姑娘拿来的纸鸢上画了两个飞天大王八。
崔昙华现在想起来还忍俊不禁。
不过今儿一早放了晴,宋相甯就迫不及待地拉着她的两只大王八上天就是了。
儿子打小就和他阿爹一个德性,小小年纪已经成了个书呆子,这回跟着她们来江州也没闲着,跟着他外祖父去远郊山上的白桐书院求学去了。崔昙华没少为此发愁,和宋怀昀抱怨道:“恒哥儿这性子和你像了个十成十,可之后万一他遇不到像我一样聪明勇敢眼光好的女子怎么办?”
宋怀昀险些没拿稳手里的书。
想起远在汴京的郎君,崔昙华有心想让小姑子振作起来,江州人杰地灵,这么多温润如玉翩翩风采的好男儿,不愁找不到合适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