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克制的视线从她靠在自己心口前的侧脸移开,是错觉么?他竟然从她脸上看到了可以称之为眷恋的神色。


    他瞥了一眼桌上摆着的几碟点心,透花糍、杏仁粥、玫瑰酥……都是她爱吃的东西,却无一例外,一口没动。


    她大概尝试着用之前的法子,想着多吃些甜的东西,心情就能好起来。


    从前李巍惹她不开心了,常常来这儿排半晌的队给她买一堆糕饼回去。这儿生意很好,住在附近的百姓时常来买,甚至穿越大半个城锅来给家里的小儿女带回糕饼之人也不在少数,他只能老老实实排队,若是被她知道他动用特权,就会更不高兴。


    李巍知道,她就是喜欢看他被折腾得没脾气的样子,然后自个儿躲着偷偷乐。


    李巍不想说得太多,再一次引起她不好的回忆,言简意赅:“直觉。”


    青年冷冽若石上飞泉的声音落下,他的语气淡淡的,并没有促狭或是调情的意味,宋善至忍不住出神,如果这个时候她心情好一些的话,李巍大概会厚着脸皮说出‘心有灵犀’这四个字吧?


    他看着强势冷淡,但其实……他是除了阿兄阿嫂以外,最在意她感受的人。


    有时候她发脾气,她自己都有些分不清说的是气话还是心里话,偏偏李巍每次都能识别出她的情绪,自己默默走开,却能寻一些能让她展颜的东西送到她面前哄她开心。


    宋善至犹沉浸在过去那些被她有意无意忽略的事情里,脑中那根弦被她的存在缓缓捋顺的弦也松了下来,李巍松开手,看着她身上洇出深深胭脂红的衫裙,低垂着眼:“抱歉,我弄湿了你的衣衫……”


    话音落下,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别过脸去,冷白的脸上却生出淡淡的晕红。


    “我去给你找些干净的衣裳……”说着,他就要转身出去。


    一只柔软的手拉住他。


    力道不算大,却生生止住了他离去的步伐。


    “李巍,我有话要和你说。”宋善至深深吸了一口气,趁着那股冲动的劲儿还没有过,一股脑把她在宋父书房撞见的事和她的报复都说了出来,她看着青年紧绷的下颌,轻声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怕,很不可理喻?”


    宋父书房里发生的那场冲突,宋怀昀已经提前和他说过了。


    那个向来寡言的男人头一次对他疾言厉色:“倘若你介意,就当今日你我不曾见面,你和元娘的婚事也不必再提。她生性坦荡,爱恨直接,不会因为嫁给你便削足适履。”


    李巍一向待他这个未来舅兄十分敬重,听到这番话时也不禁沉下脸,冷冷抛下三个字——“要你说?”,随即转身离去。


    彼时心急如焚,听到这件事时只担心她的安危,此时心绪渐渐平静,相较于对错,李巍只在乎她的感受。


    更何况他根本不觉得宋善至有错。


    砸了些东西而已,她能在怒上心头的时候生生克制住自己,只挥剑砍向那张桌案,也得亏她心性坚毅,没有被一时的愤怒全然冲昏头脑。


    这样勇敢、果毅、力气大的女孩子,只是想为她的母亲打抱不平而已,何错之有?


    李巍摇了摇头,握着她的手扶她坐下,自己则是单膝跪地,以一个仰视的姿态望着她。


    这样居高临下,她强他弱的姿态果然安抚住了她有些不安的情绪。


    他正要说话,余光瞥见她掌心异样的红肿,脸色一变:“……疼不疼?”


    宋善至正要摇头,却见他低下头,冰凉的唇瓣轻轻印上她掌心的红肿。


    她的脸一下变得绯红。


    很轻盈的一个吻,无关情欲,她感受到的唯有他浓浓的怜惜与后悔。


    后悔他没能成为她最趁手的那把刀。


    李巍克制着,一触即分,抬起头看她,手中却倏地一空。


    她抽回了手。


    不等那阵失落蔓上心头,李巍双颊被一双柔软的、温热的手捧住,随即一个比刚刚还要温柔的吻降临在他身上。


    李巍浑身发僵,不可置信。


    他竟然……被她亲了。


    亲吻,和被心爱的人主动亲他,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李巍眼瞳不自觉地放大,在这种感官变得极为敏感的时刻,他清晰地看到,她因为紧张和害羞而急促颤抖的眼睫和绯红的脸颊。


    好可爱。每一处都好可爱。


    不等他鼓起勇气回应这个惊喜的吻,宋善至已经没办法再继续憋气了,匆匆直起身子,扭过头去不看他。


    李巍仍维持着先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有什么东西戳了戳他。


    他垂着眼看去,沿着那根细白的手指往上,映入眼帘的是她紧咬着唇,下巴微翘的模样。


    “你从前在信里说,房州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是真的吗?”


    李巍呼吸微顿,颔首:“我不会骗你。”


    宋善至哼了一声:“我最近要出去散散心,还缺一个随从、护卫、马夫……怎么办?”


    李巍从前不知道,她还可以可爱到这个程度,他努力压下上扬的唇角,提议道:“不如我们私奔?”


    “谁要和你私奔!”宋善至顿时炸了毛,“我是要你做我的随从、护卫、马夫……但话又说回来,我可没钱。”


    看着她一脸精明样,李巍那双静水流深的眼瞳里噙着显而易见的笑意,云淡风轻道:“没关系,我可以倒贴。”


    第69章


    人究竟在什么情境下会主动去亲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人?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宋善至。


    哪怕已经沐浴洗漱,换上了柔软干净的衣衫,那阵被他紧紧拥抱时衣衫被洇湿的微妙黏腻感依旧没有消失。


    她无意识地蹭了蹭还残留着抓握感的手臂,荔枝肉一般的面颊被挤得扁扁的,看起来莫名呆气。


    崔昙华轻轻推开屋门,见她坐在罗汉床上发呆,一旁灯罩内的蜡烛晃了晃,晕黄的烛光落在紧紧抱着自己,几乎是蜷缩在一起的小姑娘身上,她板着的娇艳脸庞上有着几分显而易见的迷惘。


    崔昙华眉心一动,这是还在为白日里那件事生气?


    宋父并不如外面传言的那般端严慎独,这件事她早有感触,连他书房里藏的那个丫鬟她也有几分耳闻,一直没有闹到明面上,只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有老糊涂,知道不能让家里永无宁日。


    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宋父对宋善至几乎将他书房打砸了个干净的事愤怒不已,对自己的过错却只口不提,在面对一向持重寡言的长子时甚至口不择言,说女儿的性子就是随了她亲娘,看着温顺,实则是个养不熟的!


    夫妻十几载,宋父怎么会不知道,妻子对他同样也只剩下不得不应付彼此的敷衍。


    这也是他耿耿于怀的点。有时甚至会怀疑,妻子是不是一直记挂着从前的相好——袁家那个大老粗,才会与他夫妻情淡。


    斯人已逝,没有人能够回应他的疑心与怒火。但这份不满却深植于他脑海中,经年累月,如同一根毒刺,时时提醒着他上一段婚姻的失败。


    怒意与愤恨如同潮汐一般冲刷过他脑海,宋父神色是控制不住的狰狞:“崔氏一个商户女,嫁过来那么多年了依旧毛病一堆!我当初就不该同意你娶她,元娘本就天性顽劣,被她带得更加不懂事,她——”


    想起当年高中状元之后的长子是多少世家争相抢的东床快婿,自己却因为一时心软,任由他跪了一天一夜之后就点头同意他娶了那个来自江州的商户女,宋父后悔不已,犹自喋喋不休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浑然不觉长子此时的脸色有多么难看。


    一场争吵过后,父子二人几近决裂。


    她们现在住的地方是萧惟真名下一处三进的宅院,精致又幽静,暂住一段时日用作过渡正好。毕竟这么多年以来,她们留在宋府的东西不少,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分清,崔昙华也不想便宜了宋父,宁愿自个儿慢悠悠地每日过去盯着人收拾东西。


    瞧不起她是商户女,他明里暗里叫她阿爹他们给他送去十金一两的茶叶的时候怎么不嫌弃了?


    虚情假意、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不过还好,她的郎君和他不一样。


    他一直是她追逐的那轮天边高悬的明月,皎洁而冷清,即便成亲那么多年,她看着宋怀昀时,心中仍常常升起一股忐忑不定。


    她害怕她拥有的不过是月亮的倒影。


    “阿嫂?”


    熟悉的呼唤声让崔昙华回神,她注意到小姑子的眼神有些古怪,下意识摸了摸唇,还很红吗?不会肿了吧?


    刚刚好像是有点激烈……


    宋善至还沉浸在自己的烦恼里,并没有发现阿嫂和阿兄胡闹之后的异样,她试着掐头去尾地把她的困惑说了出来,沉默了一会儿,她仰头看向崔昙华,语气苦恼:“可是,我那个朋友,过后又很后悔,觉得自己是鬼迷心窍了……”


    崔昙华淡然道:“你说错了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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