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下是绵延不绝的江水,也可以是屹立不倒的石桥。


    他忐忑不安,始终悬在峭壁之上的心蓦地平静下来。


    又没动静了。宋善至狐疑地扭过脸,还没开口,就感知到熟悉的、清冽的气息包裹住她。


    一个轻盈的吻落在她戴着的面具上。


    奇怪,分明没有接触到皮肤,她却像是被他唇上的温度烫到了一般,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身后是冰冷坚硬的石栏。


    但李巍更快一步地将手臂拢在她身后,这么虚虚环抱住她,他心底顿时安定许多。


    “我不会再患得患失,惶恐不安。”


    他蓦地出声,声音像是澹澹的春水,带着让人不自觉也随着他的声音变得心平气和的魔力。


    李巍眉眼低垂,仍是居高临下的姿态,眼神却柔和得像是细软的春雪,纷纷扬扬地落在身上,带着轻盈的生机。


    “……我知道,我已经拥有了世上最无可撼动的爱意。”


    此后再犯病时,他想起此时脚下站着的石桥,细韧的柳枝,绘着葳蕤萱草的灯笼……还有眼前的她。


    再多的晦涩也会被那束明亮的天光驱散,只剩下他再无遮掩的心意。


    “圆圆,谢谢你。谢谢你还愿意爱我。”


    这句带着沙哑的低语让宋善至骤然生出满腹的酸涩。


    她别过脸去,重重哼了一声,却有掩饰不住的鼻音泄出。


    “你别以为说些情意绵绵的话我就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你!我的气还没消呢。”


    李巍看着她面具之下微微鼓起的面颊,粉光盈盈,像是凝集着丰沛甜意的蜜桃。


    口是心非。


    在她愿意出声搭理他的时候,李巍就知道,她已经不生气了。


    只是残存的别扭作祟,让她直觉不能这么轻易放过他,非得让他‘放放血’才舒坦。


    沉重了多日的心一朝放晴,李巍难得有玩笑的心思,试探着道:“不然我下去游几圈,给你捉鱼吃?”


    宋善至想起十年前他跳进满是碎石的暗河里寻找她踪影的事,脸色一变,狠狠拧了他一把:“风寒才好就要下水,有本事你就去,大不了咱们俩鳏夫寡妇轮着做。”


    李巍顿了顿,实在没忍住,大笑出声。


    他很少笑得这样外放,宋善至正要再骂他几句,撞上他仿佛闪着柔光的眼,人一愣,那些别扭的小情绪也随着他的笑声一同渐渐淡在风里。


    ……


    日子渐渐推到最热的八月,宋善至坐在莲蓬船里,看着满目的碧叶红花,心思忍不住飘到千里之外的房州。


    那里也有一片荷花池。没有眼前这片大,却让她时时挂念。


    宋相甯睡了一觉起来,扯掉脸上盖着的荷叶,一眼就看到宋善至望着窗外发呆的样子,凑过去嘻嘻笑:“又在想小姑父啦?”


    宋善至哼了一声:“谁想他了,我想的是我满院子的花,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好好照顾。”


    嘴硬。典型的嘴硬。


    宋相甯识趣地没有戳破小姑姑的谎言。


    两人又在船上消磨了一会儿时光,等到暑热最重的时候过去,她们才上了岸。


    玉琴见着她回来,连忙递来一封信。


    都不必拆开信封看落款是谁,单看她们脸上藏不住的笑容,宋善至面上微热,扭头回了屋。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她坐在罗汉床上,拆开信封时,一朵干掉的萱草花倏地落在她裙摆上。


    捡起那朵仍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萱草花,宋善至心跳忽地快了起来。


    她的视线轻轻落在信上。


    他说:“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


    第57章


    宋善至小心翼翼地捧起那朵萱草花,也不知道李巍用了什么法子,手中的花虽然水分尽失,鲜妍的花瓣与清雅的香气却没有半分逊色。


    花瓣轻轻拂过她鼻尖,犹带着千里之外的气息。


    分别一月,她也想他了。


    发了会儿呆,宋善至起身找了个匣子,把干花放了进去,又想起那封匆匆读完的信,又拿起来细细读了一遍。


    与他一贯表现出来的沉静持重的性子不同,信上的字迹落拓有力,透着一股凌厉的意味,但那些字句读起来又是那样缠绵温柔,宋善至读着信,唇边翘起的弧度越来越大。


    只是她有些不明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回,确信自己不可能领会错字面上的意思——暑热天赶路辛苦,叫她不必急着启程回房州。


    宋善至有些郁闷地把信纸一把拍在炕几上,力道太大,轻薄的信纸被她掀起的风扇得四角乱飞,钝钝的痛意从掌心猛地反弹,她抬起手吹了吹,想起李巍看似体贴的话,又皱着眉去看信上的内容。


    就他会体谅人?她也不是不能为了他辛苦一回啊……


    宋善至手指无意识地卷起腰间垂下的玉色璎珞,脑海中一时浮现出李巍独立站在花团锦簇的院子里,落寞神伤的模样,一时又转移到他看到自己时倏然展开的笑颜。


    一想到那双静湖似的眼瞳里会流露出无法压抑、掩饰的讶异与欢喜,宋善至咬了咬唇,当即拍板做了决定,收拾东西,过两日就走!


    不过在此之前,她得给李巍回一封信。


    让他捧着信黯然神伤,然后她再从天而降给他一个惊喜?


    宋善至捧着脸想了想,果断否决了这个想法。


    李巍看着像一座坚不可摧的山,但她想起那日随着渐渐破晓的天光而一同亮起的那双凄清泪眼,眼睫微颤,心里涌动着的不知是柔情还是怜惜,最后还是决定如实告诉他自己准备启程回房州的决定。


    信差的脚程可比她快多了,这样一来,她还在路上的时候,他就有了盼头。


    不过他期盼重逢的心情随着时间的推移越发剧烈的话,最后爆发出来的热情不会很可怕吧?


    宋善至思绪偏离了一下,等回过神时,她有些不自在地并紧了腿,带着迁怒的心思,她着重添了一句——


    如果她在下船的第一眼没有看到他,有他好果子吃。


    顿了顿,宋善至嘴角微翘,又写:都说翘首以待,待见面时我一定要拿软尺量一量你的脖子,看有没有变长。


    倘若没有的话,那就说明他也没有很期待见到她嘛。


    又想出一个折腾李巍的好法子,宋善至很满意,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却寻不到合适的信封,正要叫玉琴进来帮她一块儿找找,屋外却先一步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姑姑,小姑姑,你快来瞧!”


    宋善至有些好奇,用玉镇纸压住信纸,免得风吹来散落一地,起身出了屋子。


    玉琴和玉琵对视一眼,笑着掀开了那口檀木箱笼的盖子。


    她现在住在崔昙华在江州的宅院里,知道她要来小住,崔昙华一早就让人准备起来,满园百卉含英,群芳争艳。只是此时所有的缤纷花影都被那件静静盛放于箱笼里的凤冠给压去了光辉,在明亮的天光之下,凤冠身上所闪烁着的华彩眩目到了让人觉得刺眼的地步。


    见宋善至愣在原地,半晌没说话,莹白如玉的脸庞上却飞来一道娇艳的红,宋相甯窃笑着走到第二个箱笼身旁,揶揄道:“这就看呆了?这儿还有更漂亮的呢。”


    她猛地挥了挥手:“看这里看这里!”


    宋善至下意识向她的方向望去,下一霎就被箱笼里那道猝然绽开的潋滟华光晃得眼前一花,下意识伸手挡在眼前。


    宋相甯乐不可支:“我一定要和小姑父说,他好心办坏事,罪加一等。”


    宋善至脸上的温度越发高,她没有理会那个促狭的丫头,慢慢走到那两口箱笼前,看着那两件显然耗费了无数心血的凤冠和婚服,手指轻轻拂过凤冠上薄如蝉翼的花瓣,随着她的动作,那簇金丝编成的牡丹微微一颤,似有浓香溢出,格外动人。


    灼灼怒放的牡丹花映照着她盈盈笑靥,眼波流转,千娇百媚,叫玉琴她们看得呆在原地。


    不知道她穿戴上箱笼里那些衣饰的时候又该有多美。


    宋善至回过神来,被玉琴她们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合上木盖:“收进去吧。”


    他的信和这两口箱笼一前一后到,难不成是知道她看到他信上让她不必急着启程去房州的话之后会不高兴,特地用这些东西来哄她的吧?


    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这些东西……


    越是手艺好的匠人,不说一针一线难求,排个少则数月长则几年的队那都是常有的事儿,宋善至看着那顶凤冠和婚服,估摸着没有大半年的时间,绝不可能完工。


    一想到李巍一面纠结痛苦她随时可能抽身而退,一面又费心安排让人抓紧赶工的样子,宋善至忍俊不禁,眉眼间的笑意像是枝头堆满的石榴花,明艳动人。


    开心之余,她又陡然生出一些遗憾。要是李巍此时就在她身边就好了。


    一阵凉意袭来,她扭脸看去,宋相甯正卖劲儿地摇着手腕,手里握着的缂丝团扇徐徐送着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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