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善至点头:“好,你说吧,我一定认真听。”
宋相甯深吸了一口气,拿过一旁的茶盏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喝了下去,宋善至被她这副阵仗整得也有些紧张,几乎是屏息凝神地等着她开口。
“小姑姑,你之前不是还很讨厌小姑父吗?为什么现在又变成喜欢了?”
少女清澈明亮的眼瞳里满是茫然,仿佛这个问题已经困扰了她很久。
宋善至一口气差些没上来,她憋了半天就为了问这件事?
触及小姑娘求知若渴的眼神,宋善至想了想,坦诚道:“我也不知道。就是那一瞬间自然而然就发生了,我意识到我先前对他的介意、抵触、矛盾……都是源于我本身就很关注这个人。”
她想起公主府假山石洞里那段潮热的记忆和那一声声阴魂不散的‘小表嫂’,嘴角轻轻上扬,又不好意思在侄女面前说得太直白,只能含糊道:“反正就是这样,突然一下我就想通了,要不是因为喜欢,我吃饱了撑地因为他产生那么多情绪的变化?”
宋相甯似懂非懂,是因为潜意识里朦胧的喜欢作祟,才会情不自禁地把注意力分在他身上。
她垂着头,一向活力十足的少女倏然间露出这样安静寥落的模样,宋善至戳了戳她:“没别的想和我说的了?”
宋相甯慢慢地摇了摇头,她想自己一点一点去理清那些情愫。
可是时间不等人。他很快就要走了。
“小姑姑,我今晚能不能和你一起睡?”
宋善至看着她双手合十,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哪里舍得拒绝,立即点头答应了。
至于李巍……
宋善至想了想,招来玉琴,在她耳畔轻声嘱咐了几句。
玉琴有些微讶,余光扫过一旁托着腮发呆的宋相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夜色越深,听着身边人已经开始扯起小小的呼噜声,她反倒因为那份将至未至的期待而神思清明,半分睡意都没有。
直到屋外传来一声又低又沉的布谷鸟叫。
宋善至压下一瞬间跳得快到有些失常的心跳,悄悄掀开被子起身,扯过一旁放着的杏色大袖衫披在身上,临走前回头望了一眼,宋相甯睡得正香,她替她掖了掖被角,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月色清雅,那道巍峨若玉山的身影背对着她立在窗前,气势肃杀,单单一个沉默的背影都叫人心里发怵,望之却步。
在那道轻俏的脚步声停下来时,李巍似有所觉地回眸,看着她紧绷着脸,双瞳间隐有淡淡抗拒,心头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朝着她露出一个笑:“怎么不过来?”
骨相凌厉的男人倏然笑起来,高挺的眉骨下阴影更深,如同春夜幽昙,带着沁人心脾的柔和。
他一笑,先前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沉肃杀便淡了。
宋善至站在原地没动,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抬起,给了他一个矜持的眼神。
李巍没有犹豫,上前几步握住她的手,连带着她整个人都被他拥入怀中。
他的怀抱一如既往的坚实可靠,宋善至轻轻哼了一声:“有人扰我清梦,我还不能不高兴了?”
她语气如常,带着她自己都或许没意识到的熟稔与娇蛮,李巍低头,下巴缓缓擦过她柔软微凉的发丝:“圆圆,是我们有约在先。”
提起这个,宋善至有些心虚气短:“甯姐儿难得求我什么,我陪她睡一晚上而已,这有什么。”
“再说了,我不还是来赴约了吗?你休要再说什么酸话。”
说着,她双臂拢在他紧实腰身间,稍稍收紧,大有他开口不如她意就要把他勒死的意思。
李巍被她的小动作逗得忍俊不禁,说出口的话却带着一股意味深长的叹息之意。
“我也是到今时今日才知道,我是一个气量狭窄之人。”
被他幽幽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宋善至哂笑两声:“是吗,那你得改一改,为人要心胸开阔才好嘛。”
“心胸开阔?”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淡淡,似有玩味之意。
“圆圆觉得什么才叫心胸开阔?”
她的头发尽数垂下,柔顺地堆在肩后,在月色下闪着像缎子一般清亮细腻的光泽。李巍轻轻挑起一尾乌发,在指间慢慢卷动。
他的动作很轻,绝没有到会让她觉得被扯得发痛的地步,宋善至却觉得心尖像是被他攥着发尾簌簌扫过,带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连呼吸都在无意间放轻了一些。
见她沉默着不说话,李巍十分好心地替她开口:“比如说,带你去那等秦楼楚馆之地,看男人脱衣跳舞?”
宋善至头皮一麻。
李巍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神幽深,看不出喜怒。
她们此时正在右隔间最里面的碧纱橱里,此时天气尚且算不得热,这处地方平时多用于堆放一些常日里用不着的东西。下午玉琴带着人把这儿简单收拾了一下,能收走放在库房的东西都收走了,但为什么她莫名觉得这儿变得逼仄起来,连呼吸间都被迫染上了潮水挤压一般的湿热。
在这样让她面颊,甚至是全身都在热意攀升的时刻,宋善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融融的花草香气里响起,带着一股若隐若无的挑衅,话音落下,她自己才后知后觉,心跳不由更加急促,她甚至怀疑此刻里面住着的是一头正值壮年的花鹿。
“那只是姨母和我私下说的几句玩笑话……嘴皮子碰一碰的事儿而已,你都要管么?”
“圆圆没有放在心上就好。”李巍微微一笑,“要是你有了牵挂,日后却发现没得看,难免遗憾。”
没得看?
宋善至愕然地抬起眼:“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看着她水亮亮的眼睛里倒映出他的模样,李巍唇边弧度翘得越发高,仿佛给她解惑是一件令他身心十分愉悦之事。
“没得看的意思就是,那个地方不复存在了。下午的时候我让人去打整了一遍,现在那里变得很干净。”
他绝不可能给那些砸钱越多、脱衣裳就越爽快的狐狸精可以在她面前搔首弄姿的机会。
夜风拂过,宋善至喉咙有些凉,她下意识吞了下口水。
李巍注意到她的小动作,眸光渐渐发沉。
“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宋善至绞尽脑汁地想要找一个合适些的表达,如果因为李巍介意就把一些贵妇女眷的欢乐窝给端了,对人家多不公平啊。
李巍不明白:“哪里不好?”顿了顿,他又道,“还是说,你想去看?”
他卷着她发梢的动作一顿,几缕发丝纷纷扬扬地垂了下去。
宋善至推开他,语气里带了些不高兴:“我没说过这种话,你自己胡思乱想。”
李巍凝视着她推开自己时露出白得晃眼的一截手腕,轻轻地问:“我不是胡思乱想的话,你为什么要因为这件事不开心?”
宋善至一时噎住,她总不能说不忍心看到人家的老主顾上门时发现这些年养着的花魁小情人眨眼间人去楼空吧。
见她沉默,李巍抿紧了唇,想捉住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上,想告诉她如果馋了的话可以看他的。
他有绝对的自信,他一定强过那些施朱敷粉身段纤纤的青楼男子。
宋善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她在沉思。
她们俩在一起之后,还是第一次闹别扭,还为的是那样敏感的话题。
宋善至决心要好声好气地和他谈一谈,她不想让这种小到不能再小的事横在她们之间,最后慢慢变成一根难以拔除的刺。
“你真的想多了,我怎么可能对那种地方的男人有什么想法。”顶多,也就是好奇他们能脱到什么地步,又会跳什么样的舞而已。
男人的脸色渐渐变得平和。
宋善至想起这些时日困扰她的那个问题,继续道:“虽然我也怕我对你是一时兴起,但你和外面的那些男人是不一样的,你……”
李巍罕见打断了她的话。
“你对我,只是一时兴起?”
“这句话我不太明白。”
“圆圆,你能帮我解释解释么?”
碧纱橱里光线昏蒙,唯独李巍一双眼睛里的怒意和不可置信明显得吓人。
宋善至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好像,李巍卸下了他在她面前一贯温和、耐心,包容无限的伪装。
这才是他真正的模样。
冷厉深沉,掌控欲极强,容忍不了一丝一毫的失控。
第37章
宋善至垂下眼帘,小声嘟哝:“我就是做个合理的猜测么,你那么认真做什么?”
她避开了李巍犹如实质一般将她拉扯、收紧的视线,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那双幽深眼瞳里缓缓升起的沉郁。
“我不认为这是合理的猜测。”他压下心底翻腾不休的,隐隐觉得会失去她的恐慌,沉声道,“既然开始了,就不能虎头蛇尾地结束。我不接受结束。”
他的语气已经尽可能地克制、温和,却像日出时天边薄薄的一层雾气,散去之后,那些深裹在云雾里的偏执与疯狂再没了遮挡,像是初升的朝阳直直朝着她的方向放下光辉,灼得人双眼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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