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巍生平第一次想当一回逃兵。


    ……


    宋善至全然不知李巍此时的纠结与痛苦,她自己的烦恼都还解决不过来呢。


    如今不能骑马,不能进林子里狩猎,也没法子即刻回京,宋善至无聊地寻到了崔昙华她们的帐篷里:“阿嫂,我们出去散步吧!”


    她无视自家阿兄不赞同的眼神,抱着崔昙华的胳膊撒娇似地摇:“走嘛走嘛,我有好多话想和你说。”


    崔昙华最受不了这一招,点头答应下来。


    姑嫂俩挽着手从宋怀昀身边路过,默契地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直到走出一段距离了,宋善至才笑出声:“阿嫂你看到没有,刚刚阿兄那副想谴责我又不好意思开口的样子,真难得能从他脸上看到那么生动的表情。”


    崔昙华轻轻嗯了一声,笑着问她:“你呢?一进来的时候那副样子也是叫我吓了一跳,李巍怎么招惹你了?”


    一说到这事儿,宋善至愁眉苦脸。


    她记不大清了,但她记忆里有朦胧的片段闪回,昨夜,好像是她主动扒到人家身上的吧?


    她在自小看着自己长大的阿嫂面前没有太多顾虑,有些别扭地把昨晚的事说了,末了又强调了一番李巍这几日的异样。


    “大不了就一拍两散朋友都不做!他这么忽冷忽热是什么意思?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当猴儿耍了。”


    崔昙华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你很在乎李巍。”


    宋善至一愣。


    “如果不是因为在乎,他对你态度怎么样,你都不会放在心上,更不会像现在这样去纠结、去思索他态度变化的原因。”


    她替小姑子理了理肩上的帔子,温声道:“与其在这里思来想去,不如找他敞亮地聊一顿。你也说了,大不了一拍两散,咱们又不求他什么,大胆去。”


    和李巍见面啊……


    想起自己昨晚对人家做的事,宋善至还有些不好意思,但看着崔昙华温和含笑的眼神,她点了点头:“好。”


    她一路上做了不知道多少心理建设,终于鼓起勇气要和李巍说个明白或是吵个痛快的时候,卫风硬着头皮告诉她:“大司马有急事,已经先行离开了。”


    宋善至呆了呆。


    察觉到她倏然低落下去的心情,卫风连忙补充道:“大司马让我们留下保护您——”


    宋善至已经没心情继续听了。


    她觉得自己像是突然被剪掉了线的风筝,原本蓄得满满的力气一下子就泄了个干净,被风吹得晃晃悠悠,不知道前路如何。


    沮丧之余,她也有些不确定。


    或许就是天意如此?


    她和李巍之间,可能本来就少了些缘分。


    ……


    从北山回去之后,宋善至打定主意。


    她要和李巍冷战!


    以为就只有他会忽冷忽热那一套么?她才不惯着他的臭脾气。


    要是真的借着这次机会一拍两散,她也算看清了他,阴晴不定的男人不能要。


    但直到两日后梁国大长公主身边的秦嬷嬷亲自上门来请她明日去公主府参加家宴,为李巍践行时,她才反应过来。


    李巍要回房州了。但他没有告诉她。


    甚至他后日一早就要出发了,她才从别人口中知道这个消息。


    “县主?”秦嬷嬷见她脸色不大好,以为是还在为李巍要走的事伤心,想起梁国大长公主的吩咐,试探着问她要不要一块儿去房州。


    现在情况不同了,夫妻俩长长久久地天各一方,这怎么能行?


    宋善至摇头,语气冷淡:“我跟过去做什么,讨人嫌弃么。”


    秦嬷嬷一愣,顿觉不妙。


    小俩口这是闹矛盾了?


    她忧心忡忡地把这事儿拿回去在梁国大长公主面前一说,梁国大长公主顿时坐不住了:“什么?!”


    北山春狩,两人都住在一块儿了,不说立刻给她造个孙子出来,起码也该甜蜜蜜一段时日,怎么还吵架了呢?


    梁国大长公主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忽地想到什么,问秦嬷嬷:“那明儿的家宴,元娘答应来参加了吗?”


    秦嬷嬷点头,虽然县主当时的样子看着像是要和大司马割袍断义一样可怕……但好歹是点头答应了的。


    梁国大长公主松了口气,眼睛一转,露出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且看她怎么撮合小俩口!


    第31章


    细雨霏霏,檐下挂着的素绢宫灯被风吹得轻晃,台阶上几颗雨滴被昏黄的灯光照得如滚动的玉珠,咕噜噜一滚,碰到一双玄色长靴时便又四下分散。


    “大司马!”


    卫风和书房里出来的其他将领颔首见礼,见李巍终于出来了,他松了口气。梁国大长公主对着他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得把人请回去,若是办不成,免不了要受他老娘一顿唠叨。


    想起秦嬷嬷那张嘴,卫风心有余悸,正要和李巍提一提宋善至也会去今夜的家宴,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是石青。


    大司马仿佛有什么事交代他去办,已经许久不见他了。


    李巍瞥了卫风一眼:“有什么事稍候再说。石青。”


    石青答了声是,恭恭敬敬地将手里的匣子递了上去:“幸不辱命。”


    李巍接过那个匣子,黄铜锁扣应声开启,淡淡异香拂过鼻间,一颗辟邪珠静静地躺在里面。


    从前他送给她的那一颗辟邪珠兜兜转转,用在了他自己身上。今日之后,他又要远赴房州,没办法再时时刻刻地看着她、护着她,有了这颗新的辟邪珠,她始终能多条退路。


    再者,他也存了私心。


    她每次看到辟邪珠的时候,应该也会想起他吧?哪怕只是一道模糊的、一闪而过的影子,也好过纯粹的遗忘,或者是厌恶。


    高大英俊的男人握着那颗辟邪珠,眼眉低垂,神情寥落,有细细的雨丝落在他肩头,丝丝缕缕的凉意让他回神,他把辟邪珠重新放入匣子里,又递给卫风:“送去给她。”


    卫风迟疑地伸手接过:“大司马何不亲自送给县主?这是您的一份心意。”难怪石青那么长时间没露面,当年那位老匠人早已作古,他唯一的徒弟行踪不定,想来石青耗费了不少功夫才从他那儿寻得了一颗新的辟邪珠。


    亲自去送?李巍收紧了手,果毅如他,在碰到和她相关的事上犹豫不决的次数越来越多。


    “不了。”他还是摇头,“收到礼物应该是开心的。”


    如果看到他的话,她就会生气。


    卫风看着他那副强装洒脱的模样,忍笑:“可是,县主此时就正在公主府,等着和殿下她们一块儿给您践行呢。”


    她也在?


    她要和他的耶娘一起为他践行……这让他生出错觉,仿佛她真的是他两情相悦的妻子。


    李巍被这个消息砸得一时有些回不过神来,眸光微动,瞥了卫风一眼:“方才怎么不说?”


    卫风佯装无辜道:“我一开始就想说来着,您不让啊。”


    李巍瞥他一眼,卫风识时务地将匣子原路奉还,李巍接过匣子,大步朝外走去。


    抿风与主人心意相通,跑得极快,一人一马闯过细丝一样密密的雨帘,像牛毛织成的雨雾在他脸上、身上笼上一层朦胧的薄雾,却盖不住那双静湖一般的眼瞳深处亮起的期待。


    被强行压抑着的情愫在雨的点拨下轰然爆发。


    他很想她。很想很想。


    那些悬而未决的痛苦顺着零碎的雨丝被他抛到了脑后,雨痕蜿蜒而下,触感微凉,他的心也越来越清明。


    ——就在今夜,给她们二人一个了断。


    李巍在心里对着自己说。


    无论她给出的答案是什么,他想,总不会比现在还要坏了。


    一路疾驰,梁国大长公主府前的两头镇宅瑞兽背上晕着喜庆的红色烛光,他翻身下马,守在门口的管事见他回来,脸上一喜,见他外衫都被洇湿了,心疼道:“这阵儿正是倒春寒,可不能一直穿着湿衣服啊,先去换身衣裳吧。”


    李巍摇头,从管事口中得知她们都在存宜堂等着自己,脚下步履如风,急步赶了过去。


    一路上的仆妇、女使注意到那道迅疾如风的身影,都有些惊讶,来不及请安,他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越靠近存宜堂,他的呼吸声越急促。


    走得太快,心跳声急如擂鼓,耳后升起的热意让他有些赧然。


    三十岁的男人了,去见心上人的时候,还像一个毛头小子一样莽撞。


    她要是知道,一定会笑话他。


    想到那双盛满笑意的、弯弯的杏眼,李巍面色渐渐柔和,月亮门旁的石灯被掀过的风吹得一晃,他几步便踏上了台阶,抬眼往屋里望去。


    李巍一眼就看到了她。


    她穿着杏黄色的衫子,那些明丽的色彩、珠玉热热闹闹地簇拥着她,像是满枝婀娜娇艳的杏花,肤光胜雪,皎皎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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