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陈与鲁大一人唱红脸一人唱黑脸,连番的威逼利诱之下,宋善至心头冷笑,哪怕她说出了真实身份,这是他们的地盘,万一他们怕事情泄露出去得罪她父兄,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将她杀了,也没人知道。


    听霍陈话峰一转,开始说起她今后会有多么大的际遇,宋善至仍旧不搭理他,直至他提起那位大司马经年间的斐然战绩,她才抬眼。


    有那么厉害?


    也就是仗着岁数大资历深,假以时日,那个老鳏夫大司马肯定比不过李巍。


    宋善至默默哼了一声,脑子却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章光三年?!


    她越听越觉得不对劲,直到霍陈又说了几件大司马征伐开疆、受功千秋的事迹,她心头一凉,艰难地反应过来一件事——错乱的不止是季节,还有时间。


    霍陈看着对面女郎倏然间变得苍白的脸色,挑了挑眉,主动停了下来:“可是我说得不对?”


    当然不对!


    宋善至捏紧掌心,被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绵绵的疼痛却让她神志越发混沌。


    她应该在景元十七年的春与李巍退婚。


    而不是在章光九年的冬日里面对即将要被献给一个老鳏夫做妾的窘境!


    这中间隔了整整十年。


    十年的光阴于她而言不过是一眨眼的事,这个认知让她一瞬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抽离感,宋善至恍惚间生出自己并不是此世中人的错觉。


    谁知道下一瞬再睁开眼时会是什么光景?


    造就这般境遇的开头——是她遭遇意外,一脚踏空,掉进了堤坝塌陷下的深洞。


    再来一次那样的意外,她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宋善至倏然抬起头。


    “小心!她要自尽!”


    鲁大险些叫破喉咙。


    那可是他们今后的指望!要是死了残了,他不就白做工了?


    那两个仆妇看着寡言少语,身姿却很是灵活,快步上前挡在了宋善至和墙壁之间,稳稳地将人拦了下来。


    梦境,或者说幻境,会有这样真实的感觉吗?


    感受着快要跳出喉咙的剧烈心跳,宋善至闭了闭眼,尽管再不愿相信,心里也已经有了答案。


    霍陈起身,看着软倒在仆妇怀中不言不语的女郎,嗤笑一声:“……倒是个烈性子。”


    “看好她。”


    两个仆妇齐声应是。


    霍陈又说了什么,又许了多少好处或是威胁,宋善至都听不进去了。


    她已经震惊到麻木了。


    贼老天,你到底要干什么!


    霍陈没有给她太多时间,宋善至只能见招拆招。这儿定然是没有逃跑机会的,若是到了大司马府上,她买通人替她传个信的几率还要大一些。


    在宋善至一路沉默的崩溃中,轿子外传来霍陈提醒的声音。


    “大司马府到了。”


    ……


    暮色微暗,一匹健壮黑马载着他的主人飞驰而来,将大司马府前那两只灯笼投下的暖光踩得凌乱不堪,仰头嘶鸣,看起来有些焦躁。


    男人下了马,一双眼冷厉无情,面容沉峻,抚摸马鬃的动作却称得上有几分温柔。


    “去吧。”


    马儿仰头蹭了蹭主人的掌心,下一瞬立刻撒蹄子跑了。


    迎上前来的钱管事有些纳闷:“这是……”


    李巍摇了摇头:“随它去。”说完,他又道,“抿风的妻子快要生产了,多备些它喜欢吃的干草。”


    钱管事嘴角一抽。他是说近来马厩那儿的干草消耗得格外快,原来是抿风拿着家里的草讨好外面的老婆去了。


    不过这年头连抿风都有老婆了,他们大司马却……


    看着那道峻拔修长的身影,钱管事摇了摇头,叹息声散落在风中。


    李巍径直进了书房。


    近来东羯不大安分,小动作频频,又有数桩青壮男丁无故失踪的事上报到了官府,即便回了府,他也没法休息。


    直至亲兵过来通传,霍陈求见。


    李巍凝眉:“让他回去。”若非公务,李巍一向不喜多见这等心性狭隘之人。


    亲兵应声而去,却又在不久之后折返回来:“大司马,霍陈说,他有一物,可解您眼下困境。”


    话里很有些死缠烂打,不见到他就不走的意味。


    亲兵屏息,直到听到一声‘让他过来’的吩咐,才松了口气。


    霍陈带着宋善至进了大司马府。


    她身上披着一件过大的斗篷,挡住了她大半视野,也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声音,直到霍陈难掩兴奋的声音在她耳畔重重响起,宋善至才回过神来。


    “抬起头,让大司马看一看你的脸。”


    他语气急切,宋善至心下鄙夷,默默呸了一声。


    兜帽无声滑落,露出一张光艳动人的脸庞。


    宋善至慢吞吞地抬起头,意外撞进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瞳里。


    四目相对的那一刹,两人皆是一愣。


    李巍……


    宋善至下意识地用视线描过男人一霎间紧绷的脸庞。


    他高挺眉骨下一双眼瞳漆黑至极,望来的眼神依旧带着让她后背发毛的寒意。


    她不会认错。


    是十年后的李巍。


    宋善至怔怔地望着他,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口中的大司马,竟然是他。


    第3章


    屋外霜雪呼啸,风声凄厉,屋内却像是一泓死寂的冻湖,连人的呼吸声都几不可闻。


    桌案上的灯烛被潜进屋里的风吹得四下窜动,凌乱的光影映在男人深邃峻挺的脸庞上,他没有开口,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宋善至一怔,心头下意识地牵扯出几分毛骨悚然的惧意。


    李巍眉心传来一阵又一阵尖锐的胀痛,他眼也不眨,死死看着不远处的年轻女郎。


    色若春华,月靥藏娇。很美。


    她神情有些懵然,仿佛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有多么危险。


    容貌、年纪、乃至神态……都像极了她。


    李巍原本淡漠至极的眼里瞬间盛满暴怒。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亵渎她至此?


    宋善至唇瓣翕动,迟疑着想要开口与他相认,却见他飞快别过眼去,动作快到仿佛多看她一眼都嫌伤眼。


    “带上你的赝品,滚出去。”


    语气并没有多少起伏,但其中蕴含着的杀意已经沸腾到极点,只要人稍稍往前再多走一步,就会被迎面而止的风刃割破咽喉。


    被大司马那双寒冰似的眼扫过,霍陈的心顿时一沉。


    他不相信,大司马刚刚看到如花的第一眼,分明愣住了——霍陈敢断言,那一霎间大司马心中定然起了波澜。


    但他为什么不肯收下她?


    鲁大守在门口,看见霍陈身后还跟着一个宋善至,心头顿时一凉。


    到嘴的肥肉啊!就这么糊了!


    听完霍陈言简意赅的话,鲁大瞪眼,顿时抓住了重点,原来传闻是真的!


    大司马果然对他的亡妻念念不忘!


    男人最了解男人,鲁大扪心自问,要是他成了位高权重的大司马,夜里只搂着三个美娇娘睡觉都算是他老实本分,不忘初心。


    怎么可能做到像大司马那样,苦行僧似过日子?


    鲁大一拍大腿,语气震惊里又带着些感慨:“大司马竟还真是个痴情种!”


    他的话像一道闷雷在宋善至耳边炸响。


    被丢出来之后一直沉默着的年轻女郎嚯地抬起头,表情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茫然。


    痴情种?李巍?


    宋善至百思不得其解,他痴情的对象,不会是她……吧?


    不对——这痴情的苗头,从何而起啊?


    宋善至拼命地在脑海深处搜寻着和李巍有关的痕迹,但无论努力过多少回,率先浮现在她脑海里的,永远是李巍如同锁定猎物一般,盯得她后背发毛的眼神。


    怎么可能是喜欢呢?他分明只把她当作一份责任,当作理所应当躲在他羽翼下的柔弱雀鸟。


    电光火石间,宋善至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李巍口口声声挂念亡妻,该不会是把她当作挡箭牌,方便他孑然一身,不被后宅女眷打扰,好一心完成他建功立业的野心吧?


    一时半刻间,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那个面容深邃英俊的少年牵着纸鸢朝她奔来的模样,一会儿又想起再次相见时他眼底的厌恶与冷漠。


    宋善至不确定,十年后的李巍怎样看待她,怎样看待他们之间那桩婚约。


    她的出现,会是他眼中的麻烦吗?


    霍陈阴沉沉地扫了二人一眼,视线落在宋善至紧皱的眉头上,眼眸微眯。


    这副模样,可不像是抗拒。


    “先回去。”


    ……


    李巍本以为今夜会和从前许多个漫长到难耐的夜晚一样,只睁着眼等到天边放出一丝曦光,他就如常人一般起身、做事。


    他厌恶亲卫向自己投来欲言又止、小心翼翼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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