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朦胧的清晖被一地泥泞的积雪映得暗淡几分。


    糊着一层油纸的窗户里忽地被烫出一个小小圆洞,有缕缕轻烟弥漫开来。


    过了好一会儿,没听到屋里再有动静,来人熟练地卸掉门闩进了屋。


    “果真是个尤物?”


    问完,他又补充道:“这次要见的人非同一般,你要是拿个俗物来搪塞,且没你好果子吃!”


    慧增赔笑道:“哪能呢!您一看便知,这回的货色真的不一般,我瞧着像是哪家出逃的瘦马或是美姬,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两人嘀咕半晌,慧增提着灯笼上前,昏黄的烛光透过薄薄的油纸落在床榻上那张苍白的美人面上,鲁大一见,当即愣在原地。


    慧增心里暗暗打鼓,这等美人都不行?这次要见的贵人得多挑啊。


    却见鲁大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两声:“好!咱们的机遇来了!且还是个大机遇!我就不信了,面对这样的绝色,大司马还能不动心?”


    这次的贵人……居然是大司马?


    慧增的呼吸因为激动而乱了几分,忙不迭地赔笑着捧了几句。


    宋善至闭紧了眼,努力维持着沉沉的呼吸,连眼睫都不敢乱动,生怕他们发现不对劲。


    她是说从前没听说过劳什子明育寺,合着是个专门坑害人的黑店!等她回去了,一定要找人踏平这座烂庙!


    愤怒过后,宋善至努力分辨,听着他们话里的意思,是要把她抓去献给大司马?


    哪个混蛋大司马?她怎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汴京何时有这号人物了?


    鲁大兴奋过后,又道:“这迷烟分量够不够?待会儿可别醒了,麻烦。”


    慧增忙道:“不会不会,我下手有分寸,保准儿让她一觉睡到天亮,误不了咱们的大事儿!”


    鲁大满意了,和他低声说起之后的安排。


    宋善至撇了撇嘴。


    那迷烟伤不了她。


    ……说来,还是李巍救了她一命。


    坠在脖颈下的那颗辟邪珠仍在散发着淡淡香气。


    这是她十五岁及笈那年,李巍送她的礼物。


    清淡又怡人的香气默默替她驱开那些沉闷垢味,宋善至眼前蓦地浮现出李巍朝她伸出手来的模样。


    宋善至努力把那道仿佛生来就不会笑的严肃脸庞从脑海里踢出去,转而苦恼怎么才能逃出眼下的困境。


    总不能到了大司马府上才亮明身份等着父兄阿嫂来接她吧?万一他们做贼心虚,一不做二不休,把她杀了求一个死无对证怎么办?


    还有异样的天气。


    想起刚睁开眼时那阵几乎将她冻成人棍儿的冰寒,宋善至不自觉地缩紧了身体。


    难不成她也像戏本子里说的那样,阴差阳错间掉进了另一个大罗世界?


    戏本子里都是从人间掉到仙界、妖界,这儿又是个什么地方?


    两人交谈声渐歇,鲁大摸着下巴笑道:“房州这地界上可难见到这么标志的美人,这回是……”


    他后面在说什么,宋善至都没听进去,满心满眼都是他口中提到的‘房州’。


    房州?!这地方可离汴京十万八千里远!


    宋善至默默咬牙,拼命把满腔的惊愕、茫然和无力压了下去。


    贼老天!到底把她送到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来了!


    第2章


    一轮残月下,夜色昏蒙,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小院前。


    宋善至一路上都不敢发出动静,直到一阵冰凉、依稀沾着铁锈腥气的东西贴上她面颊,她身上一僵。


    随即,一道阴冷男声音自她头顶落下。


    “就这一个?”


    听出男人语气不满,鲁大连忙道:“霍哥,不是我们不尽心,您看了就知道了。”


    说着,他避开那把闪着寒光的匕首,伸手捏起宋善至的脸,语气谄媚:“霍哥,您瞧,这可不是一般的绝色。”


    霍陈眯着眼望去,视线触及那张面色苍白,仍不掩容仪光艳的脸庞上,先是一愣,继而大笑起来。


    鲁大被他笑得有些发毛:“霍哥……”


    霍陈睨他一眼,大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拍得往后踉跄一步。


    “我让你找人,没想到,你还真给我找了个大宝贝回来。”


    这语气……是不是满意得过头了?


    看着霍陈直勾勾望着美人的眼神,鲁大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提醒道:“霍哥,这是给大司马准备的美人,可不兴半路截胡尝味儿啊。”


    他说得小心翼翼,霍陈白他一眼:“你懂什么。”


    “这张脸,可是有大造化的。”


    宋善至和鲁大都听得稀里糊涂。


    霍陈拍了拍手,有两个健壮仆妇默默上前,将宋善至扛起走了,颠簸间,她听到那个男人意味深长地开了口。


    “……她长得像极了大司马的亡妻。”


    说来也巧,霍陈阴差阳错地看见过一次那张被放在大司马书房桌案上的画像,不过一眼,那个男人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冒犯。


    霍陈顿时感觉到一阵山岳般的威压重重倾压而下,压得他面红脖子粗,身体却迟迟不听使唤。大司马一个字都没说,他已经骇得说不出话来。


    之后他就被他爹呵斥着推了出去,之后也没能再有机会到大司马面前述职露脸。


    想起往事,霍陈面色阴沉,视线被那截被颠乱垂下的乌润长发吸引,他唇角微勾。


    可谁曾想呢,老天爷还是眷顾他的。


    这张与画像上的女人别无二致的脸,就是他的青云梯。


    宋善至被仆妇扛在肩上,双眼紧闭,心里暗自咬牙切齿。


    什么大司马,分明就是个不要脸的老鳏夫!装出一副对亡妻念念不忘的深情模样,结果背地里纵容这些人四处搜罗美人给他暖床!


    恶心死了恶心死了!


    宋善至郁闷至极,听着霍陈他们的话,她歇了亮明身份向那位大司马求助的心思,那简直是羊入虎口。


    她心绪难平,胸口起伏大了些,扛着她的仆妇立刻感觉到了异常。


    “女郎莫要装睡了,婢要给你沐浴更衣,还请配合些。”


    两个仆妇硬邦邦地开了口,宋善至也没了装睡的心情,径直睁开了眼。


    她不说话,沉着脸的样子看起来很不好惹,像是家主最喜欢的那丛牡丹花,刺儿却比花还多。


    两个仆妇对视一眼,手上动作温和了些。


    被温热的水流包裹,宋善至本就乱成一团的脑子更沉了,原本滚了一地的线团吸了水,沉甸甸地压向她。


    这让宋善至想起狂乱如蛇的长河,还有那股过于真实的失重感,只是稍稍想起,就足以让她后背发凉,额角也跟着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胀痛。


    对她来说,不过一夕之间,变故丛生。


    她却找不到破解困境的法子。


    身陷囹圄的感觉实在憋闷,宋善至把水面拍得哗啦作响,滴滴水珠顺着那道细白脖颈滑落,又没入水面。


    两个仆妇默不作声,像木偶人一样全程面无表情地侍奉她沐浴、梳妆,直至将她装扮一新,两人才退到一旁。


    偌大的屋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烧得哔啵作响的声音,宋善至余光扫到仆妇们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模样,心底哼了一声。


    她们这是拿她当鹰来熬呢。


    没有茶水、没有食物,也没有人和她说话,宋善至托着腮,终于在外面天色渐亮的时候等到了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来人正是霍陈与鲁大。


    坐在罗汉床上的年轻女郎微微侧过脸来,漫不经心地抛来一瞥,那副傲气模样让霍陈脚下步伐一顿。


    倒是比他更有主人家的派头。


    此女来历或许并非鲁大所说那般微贱。但大雪日衣着单薄,浑身狼狈地寻上一个寺庙求助……她的出身也不见得有多么高贵。


    他可没听说近日有哪家贵女走丢的消息。


    先前她闭着眼睛时,只觉她容色非凡,是个难得的美人。但她刚刚望过来时的模样,只一眼就足以让霍陈心里有了决断,她并非从前那些任他几句威逼利诱就慌乱全无自主的女人。


    说不定是哪家官宦养在附近的外室之女,略有些见识和手段。


    “屋舍简陋,还望女郎莫要介怀。”霍陈一落座,两个仆妇立刻端上了茶水点心,宋善至扫了一眼,没吭声。


    见她没有理会的意思,霍陈也不恼,倒是鲁大立刻横眉竖眼,要她态度放尊敬些。


    “你们强掳了我到这陌生地界上,开门便来个下马威,还想要我哪门子的尊敬?”


    鲁大脸都气黑了。


    见她伶牙俐齿,霍陈微微一笑,大司马这些年见过多少美人,这样有脑子、不谄媚的,说不定更能讨得他欢心。


    更何况……


    霍陈定定望着那张压尽人间窈窕的脸,哪怕画像与那位故去的大司马夫人并非全然相似,但只要有这几分神似,他相信,大司马不可能会放过送到嘴边的替代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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