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涩顺着翕合发颤的嘴唇渗入齿缝,白珩什么都看不清,紧紧收着手臂、压抑破碎的痛哭:“姐姐真的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终于又见到你了,终于等到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抱住抽泣不断的狐人,少女弯起眉目,仍是印象里最柔朦的烟起雾晕,将绮艳血线都融化成柔和:“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这么多年。”


    只顾着所谓大局,一而再再而三地伤身边人的心,许下承诺然后又丢弃叛离,其实也是一种自私的表现。


    怪她回溯太多,潜意识早已在天平上、将死亡与分离的重量砝码一减再减。


    想着,华胥歉疚地垂下眉眼,越过耸动肩头哭泣的狐人望向其他几人,半抿着唇莞尔,真挚道:“不过今日之后,我真的能保证不会再发生这样的事了。”


    “你不许再说这种话了!”


    与其他几人如临大敌的模样相呼应,怀里的白珩爆发似的仰起头,还糊着满脸眼泪,就已经胡乱捂上她嘴。


    像是被这类话术骗出心理阴影,狐人形象全无地大哭:“你一说就绝对还要瞒着我们搞事!就像之前一样!谁都管不住你!”


    华胥终于明白了人格信用卡被刷爆后的滋味,愣了半秒,旋即啊声轻吟着放低了视线。分明自知理亏,可神色还是无可奈何的抱歉温敛。


    “我发誓。”她轻声细语地试图哄好痛哭流涕的狐人,压低眉尖作真诚状,却没什么心虚模样,“这次是真的。”


    “发誓有用吗!常乐天君难道惩罚你了吗!”


    “……真的罚了。”


    “你就当姐姐好骗!我这么多年来上当多少次了!每回上一当!当当都一样!我绝对不信再相信你的保证了!”


    果然是会闹的。


    看着哭湿袖口,宛如被负心人狠狠伤害、说什么都油盐不进的狐人。少女不出意料,舒展了低攒的眉眼,含笑着轻叹说:


    “姐姐,你仔细看我一眼。”


    白珩还在气头上,火没消、委屈牢骚也刚翻上来,正是发作的时候,哪有那么容易听得进去罪魁祸首的话。


    她刚想愤闷回一句看什么,忽听身后骤乱起来,椅腿刮过地面的刺耳摩擦声此起彼伏,凌乱惊忧,随之响起应星难以置信的一句:


    “你的眼睛?!”


    眼睛?


    狐人掩面捂泪的动作顿了顿,垂下的尾巴预感失衡危险般抬起,恍惚满腹哽咽都化成酸水倒灌头顶,霎时僵硬了。


    她的眼睛怎么了?


    刚刚来的时候、刚刚进门的时候,不是都还看着好好的、一切正常吗?!


    慌乱怦然炸上心尖,生怕出事,又急又乱的狐人瞬间止了哭声,抬手就抓她,带着未尽的哭腔急问:“怎么了、怎么了?!你的眼睛怎么了?!”


    袖子使劲在眼前乱抹,努力去掉朦胧迷乱的水雾与模糊,白珩慌张得牙关都磕碰好几下,压根不管自己会不会将发痛的眼睛揉坏。


    身前的手拦住她,让她放慢动作,狐人便越发煎心灼骨地担忧,失措中蹭去所有迷掩视野的泪水,狐人猝然怔住。


    那是什么?


    眼睛吗?


    望着正在缓慢运转、仿佛能将一切都吸入其中湮灭吞噬的幽暗天体,她瞥见其中几缕雀羽般浓亮的深青靛蓝,像卷入黑洞里的北地极光。


    这是人的眼睛吗?


    恍惚间,生平万事在此刻全部被打翻,如满天飞舞的书页。白珩在失神浑噩中扫视,单纯且迷惘地览阅起飞逝的过往。


    “如大家所见。”


    女声响起,和气而平静,如云霭萦绕,勾住了漂泊逐流、被剥夺思考能力的神识。


    灯光暖白洒落,照在白绸缎外那浅青薄蓝的淡月绡纱上,淡银流淌,幻觉般转折出几屏变幻的绮丽光晕:“我已不是人类之身。”


    第141章 终章


    话音落下的同时,眼前所见与耳中所听俱化惊雷。


    贯耳穿颅的巨响轰鸣着狠狠劈落,劈得四肢发僵,躯体里流涌的血液瞬间变成了寒潮,逆流着冲向头脑,震得满脑嗡噪。


    整个房间登时陷入凝固的死寂,连带呼吸都一并停止,仿佛置身于真空中。


    过度震愕的影响下,身体忘记了生命赖以生存的本能,窒息感在胸口弥漫,像被塑料膜紧紧缠住了口鼻,无法继续呼吸。


    什么叫做已然非人之身?


    任凭寰宇包罗万象,海陆空三地各族千姿百态、无奇不有,但这样的话、还有这样的场景,都太过冲击强烈了。


    俨然,对着那双缩聚、运作着可怕天体的眼睛,大脑已经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完全就是本能的判断信号。


    那不是任何机械造物能模拟的虚假,任何生灵只需一个对视、就能无比确凿地笃定,那绝不会是与人相关的东西。


    甚至可以说,距离与人同等的范畴都远之又远。


    仅剩的思考能力在传达非人的事实,如回音涟漪的扩散,一圈大过一圈、一叠重过一叠。


    但这张脸、这个人都太过熟悉,所以转瞬翻覆的认知只能带来不可置信。昔日的记忆坍塌又重建,像一次次推翻后又卷土重来的、不愿面对的现实。


    为什么?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民间巷口流传甚广的臆测居然真的、成真了。


    理智告诉白珩,她们其实早有这样的预感了。旁人的劝告也好,自身对令使力量的认知也好,都早已把未来分划出了足够清晰的线路。


    化为乌有、或升格成神。结局刻薄,来日无非这两种走向。


    但华胥回来得太正常了,像个普通的巡海游侠,在罗浮上携剑游掠而过,见义勇为时,正正撞上了出手平定金人的镜流。


    仍在罗浮的几人并非没有带她检查过,无论血液、心跳、呼吸、脉搏还是体温,少女没有任何别于常人的异样。


    她一切正常。


    仍会在宅邸中焚香煮茶来消磨时间,看书久了会觉得僵硬、从而而起来活动。尝得出酸甜苦辣,冷热软硬,依然对食物的口味口感怀有喜恶。


    分明那么正常、那么一如既往,让谁能够想得到,她居然早就已经不是人类之身了。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会是这样的物是人非呢?怎么一切真的变成跨不过的天堑了呢?


    悲伤与惘然滂湃翻涌,浪潮般拍打浑身,冷了血液。白珩怅惘着,执拗而迷茫地一遍遍重复,像在质问命运,又像在绝望地质问自己。


    可就在惊涛骇浪的冰冷凌乱外、一星理智尚存的空余里,嫩芽般清晰又坚韧地钻出一道提醒:


    ——这分明是他们曾虔诚祈盼过的最好结局。


    生死不明时,五人只祈求还能再见。但等重逢故人,便觉得彼此逃过了命运,开始贪得无厌,觉得能继续手牵手逃下去、逃到不会被无常与多舛发现的桃源。


    人就是稍有起色,都不愿再回到最初的惨淡假设里的生灵。


    作为长生种的白珩很清楚,这点气色哪怕只是从深渊里、踩到了一块垫脚矮石。不过几寸,那也是人不愿意再下的执怨。


    可有些人等到的第二块、第三块,甚至多到可以爬出深渊的石阶,有些人只会被短暂支撑的脚下石再痛击一回,狠狠滑倒、跌回更晦暗泥泞里。


    就像现在。


    厢间内已经没有任何声音,呼吸都是沉重的,如在胸口肩头压着山连绵又嶙峋的山,呼吸长些,下一秒就能不受控制地呛咳出来。


    烟花恰在此时炸响,烧得满天喧嚣、人潮鼎沸,欢呼笑语河流似的围着小楼,无孔不入的同时,又那么冰冷遥远。


    团圆的温暖、等待的喜悦、千言万语的热切,悉数在不断嘭裂的姹紫嫣红里被燃压,看似未曾变化,其实只余维持表象的灰烬。


    见此,华胥沉默了。


    她将苍白又仓惶的熟悉面容一眼望尽,了如指掌的熟稔令少女连思考都不必,就轻易洞悉了眼前几人的所思所想。


    命途行者与令使都可称一句云泥之差,遑论是身份基本指向星神的自己与他们呢?


    任她对往后安稳的承诺是真、确凿为喜讯,但寰宇间仅存在十来位如此量级的庞然大物,六人间的距离真切无比地拉远、近乎天外与地心。


    从今往后,无论生死爱恨、悲欢苦乐,都终将渐行渐远。


    生灵会在尘世消磨里厌倦长生,再也没有情绪可以去支撑昔日鲜活生动的嬉笑怒骂,最后归于虚无、拥抱死亡。


    而神灵,将会在离别里逐渐剥去不该存在的人情人欲,最后离开红尘,升入冰冷却广阔的寰宇,如月如星地旁观微尘们短促的轮转。


    此即一眼望穿的终点,亦是人与神之间无可跨域的鸿沟。


    眸底人面皆情绪深杂,如融洗色彩的落雨,斑驳而混乱,在混乱无主中竭力思忖析清现状,却扼不住浑噩、忍不住悲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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