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至于目下,华胥只能边思考周边可去地点,边对阿哈叹气:“我真是怎么也想不到,此处居然也有欠缺的因果。”


    “嗯哼~”


    跟在身后的星神伸头嘻笑,抑扬顿挫地说:“直线是世上最普遍也最单调的线条,一目了然的东西可是吸引不了观众的~你说对吧?”


    华胥无话可说,收唇微扬、别过头摇了摇,作为无言的回应。听着祂那“未来早于过去”的怪调小曲,无计可施地泄了口气,走过乌木深瓦的水榭环廊。


    山水交叠的风景里总少不了临畔观水的建筑,是以多雾。走上石拱桥时,氤氲在湖面绿植间湿漉凉雾蒸腾,弥漫着涌上桥来。


    才走了一半不到,华胥忽然听见一阵轻快、且毫无训练痕迹的凌乱脚步声,听来像个还不如彦卿大的孩子,正自幽深竹木后小跑过来。


    华胥收回判断的心绪,拉拢斗篷领口慢下脚步,本着不惹事的心态回头示意阿哈收声,先让对方走远之后再说。


    来回就是几句词的搞怪歌谣停了,阿哈饶有趣味地笑起来,扬着醒目望向桥对面,那个逐渐从竹林后现身、穿天蓝连衣裙的小人。


    小女孩踏踏踏地从另端桥阶跑上来,抬头看见他们,就格外礼貌地往桥的另一边靠,想同时给他们留足行路距离。


    不料,深翠浓碧间飞出只圆滚滚的鸟雀,急促拍打着翅膀、如失衡般往对方脚下的台阶坠落。


    “唉?!”


    华胥骤然顿住了。


    没等到她出手搀扶,也不是阿哈帮助,惊慌踉跄的小身影尖声呼喊着,不但没摔跤、还相当惊险地避开了雀儿。


    “呀,比特训过的还灵敏呢!”阿哈捧场地鼓起掌来,语气欢脱又赞赏,“以后一定会和这个姐姐一样厉害的,你是个好苗子!”


    “啊……谢谢您!”


    小女孩愣着,很惊讶自己的草率反应居然能收获这种评价,虽然不好意思,但总归也是开心的,压抑着欣喜礼貌回应说:


    “我还没接触过这些,如果以后有机会去学,能有这位姐姐一半厉害、也要多谢您的吉言了!”


    阿哈扬着眉眼,挖坑使坏似的弯了点腰,故意低声地循循善诱,却是笑问:“你果然也觉得她很厉害吧?”


    话落,小女孩下意识看向祂身边的人。


    白纱斗篷裹住全身,只看得见从缎料纱织缝隙下露出的手。白皙,纤长,套着精美贵重的玉指环,有些养尊处优的模样。


    洒落的光晕明净,在云水般柔丽的衣裳上连绵生光,将本就因逆光隐在黯影下的脸模糊成团,藏掖在光照下。


    小女孩惘然了许久,迷茫与奇异在脸上此消彼长,须臾,她点点头,认真回答:“嗯,看起来就很厉害!”


    “哈哈哈哈哈!”欢愉蓦然开怀大笑起来,仰身凑到少女身边,再度快活地挑眉发问,“你也觉得她以后会变得很厉害的、对吧?”


    “……嗯。”


    光辉在背后开绽四溅,让人无法窥探清晰,华胥在清浅白晖中垂目凝望,字音轻如自语,压下了眸中变幻的所有浮光:“会的。”


    她会慢慢长大,在某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里降临异界,经历完所有腥风血雨、尔虞我诈后攀越过天海,再故地重游。


    最后,站在石桥水榭旁切身明白:人为什么能预知未来?


    ——因为未来早已存在。


    过去、现在、与未来只是并肩的三条平行线,任何开始与结束都不过是一条庞大的衔尾蛇。


    生食死,死是生。


    ……


    罗浮、璇霄京。


    临近燃放烟火的时间,流虹街已经聚满了逛灯会的行人。从茶楼小店,到周边临花倚水设下的长椅栏靠,皆是提灯拎食的赏客。


    人声鼎沸,往来络绎,喧闹在连成巨兽脊锥般蜿蜒的明亮长线下,将层叠牵挂的灯火都吵动,震荡摇曳着流苏穗子。


    团圆的道贺、赏月的招呼,悉数透过窗户传入厢内。但与往日不同的是,这样更衬残缺的你来我往与熟稔亲切,都未能凝滞气氛。


    拉长在墙壁上的影子交错重叠,各有准备。杯盏依座摆得齐整,从左至右围一圈,正好六位。


    蹲在厢房一侧的桌台边,白珩伸手翻着自己带来的东西,蓬松的狐尾在身后晃来晃去,时间越久、频率便越快。


    不知是在找什么,狐狸耳朵蜷了又蜷,偷偷犯了好几回嘀咕后,她还是没忍住扬声求助道:“欸、镜流流,你们有没有看到我买的樱桃饮啊?”


    “我记得我带过来了呀!怎么找不到了?”


    纸袋被翻得哗哗响,几乎盖过包间里的其他声音。狐人苦着脸,半崩溃半抓狂地道:“我可是特意跑到闲云天那家老店买的,不会没带吧!”


    好不容易和故人再见面,当姐姐的从人潮拥挤里抢出几瓶她最喜欢的饮子,结果转头忘到天南地北、不知何处,没有带过来。


    天崩开局吗?!


    白珩抓着各式各样的纸袋,绝望得手都差点发抖,颤巍巍把头一抬,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距离她最近的镜流手里还拿着菜单、准备改几道菜品,见紫衣身影心如死灰似的僵住,闪电般抬手相扶,便稳稳将狐人重新撑住。


    “哎、你先放心,我看见你提着饮子来了。”


    听出话中隐隐的哀嚎意味,应星无奈又习惯地轻慨一声,放下手头准备起身,边笃定宽慰道:“肯定就在哪个角落,只是又让你忘了而已。”


    八百年相识,狐人不拘小节且心大的本质早被他们摸得一清二楚。真论起来,她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粗中有细。


    时不时忘掉点不轻不重的东西,令全员四处寻找,这样的事屡见不鲜,早就变成了刻入骨血的防伪标识与集体小活动。


    “在这。”


    丹枫自西侧角落里拎出一只手提袋,侧目向其中搜寻一眼,便勾着绳子将并排绑着的乌釉小瓶放到桌上,波澜不惊地抬眸递向白珩,补刀般启唇吐字:


    “没丢。”


    “……哦。”


    白珩庆幸的表情堪堪浮现,便在不言而喻的目光里读出深意,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扁扁嘴,自己拍着胸口安慰自己道:


    “真是吓死我了,还好没忘带,这家店现在的饮子好难抢到都,我可是发动了人脉才抢到六瓶!”


    “可难得见你不在节日里抢着买酒啊。”


    见事情顺利解决,应星重新坐回去,将食盒里花样不同的月饼都取出来,扬起唇角,短声嗤乐着揶揄:“这是转性了?”


    任是他们六人之中,白珩也是鼎鼎有名的酒鬼,喜好各类美酒,别说逢年过年喝个大醉是家常便饭,平日都少不得小酌。


    破天荒的,今日万事圆满的团圆佳期,居然不叫着要拉所有人喝成颠三倒四的酩酊客。


    “大抵是因同我心有灵犀。”


    包间门被毫无征兆地推开,随之响起清越温灵的熟悉嗓音,盈盈含笑说:“知晓宴席之后还有聚会,不是大醉入眠的时机。”


    语调轻缓,笑意微漾,瞬息摆渡过隔世的百载岁月,将人拉回过去某个平淡又温馨的欢夜,同时停定了五人各自忙碌的动作。


    一秒,所有目光齐从四面八方投向门口声源处,不约而同地颤抖起来。


    任是已有几日相处、亦是朝思暮想的身影亭亭立在门口,在琢刻纵横的门前壁下,如梦如忆,熟稔似昔。


    该哭还是该笑,冲上鼻腔喉管的酸意滚烫得近乎辛辣,既有半愕半疑的惊,也有堵尽肺腑的涩,脑中闪回着不止一幕的长久煎熬。


    五味杂陈、千回百转,最后都在定格那青绡白裙的身影时波澜几折,然后凝结成眼底剔透生霜的光,化作抑制不住的弯弧。


    白珩顿了顿,犹如迷惘地反复呼吸着,像在压制嗓下酸抑,又像还没能反应过来。极光晴昼的眼眸迅速涌上水雾,嘴唇咧了咧,又很快收下去。


    不确定自己到底是喜极而泣、还是苦尽甘来想诉尽全部思念与担忧,所以摆出了格外奇怪又扭曲的、眉哭却眼笑的表情。


    这是欢迎还是委屈呢?


    她不知道,反应这种东西真是越关键越掉链子,这样重要的场合,怎么会除了心跳声什么也听不到,连回忆都闪不出来。


    眼前只有那个人、只有那个笑,连这些年藏在黑暗里逆流成河的眼泪都被抛却,仿佛多年痛苦悉数可以为这一刻而灰飞烟灭。


    “对不起……!”


    泪水汹涌夺眶的瞬间,白珩扑进了她怀中。


    浓瀑般长发垂在眼前,低挽的素簪璀生雪光,熠熠短促。视野模糊又清晰地交迭着,滚热砸落,洇湿肩头淡薄的绡缎。


    狐人本以为自己会说些责怪、或是关心,再不济也有数落责备、庆幸高兴。可伴随泪水一起流出的,居然是悲切的愧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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