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回溯日久,不朽连霁微珠都敢叫她自己重唤,逆鳞却次次亲自相送。至今走出轮回,雨别也特地为此赶来入梦,将龙鳞送还。


    只因除却媒介,龙鳞还肩负着让被静止的她重新“活过来”、恢复常人状态的重要作用。


    至此,华胥看向腰间金玉环抱的光润鳞片,无声思忖起什么。烛阴适时吐息,唤风谒雨起一场呼啸刺骨的倾盆寒意。


    雨滴夹杂在闷雷里坠下,没淋到少女身上。霁微珠挣裂的光芒露珠般飘摇一刹,她结束思索,了然而笃定地道:


    “我升格时所唤、甚至被握化身成为的烛龙,都来源于您吧。”


    作为升格多次的二代不朽,华胥很清楚这股从未消失、且始终浩荡无垠的命途力量。


    它并非陨落,亦未失去主宰,而是被开创者推向更高,浩瀚在虚实之间。若有谁想再次收拢,必定要与不朽相关。


    否则,这股力量不作承认、更不会服从。


    华胥来自异世,血肉凡身,要论与天渊万龙之祖的关系,显然只有同源钟山的古神烛九阴相近。


    祂们同为始祖之龙,权柄力量也同在存在与虚无的交界。因烛龙的默许纵容,她才能以烛龙之身成神、继承全部不朽之力。


    “嗯。”


    烛阴并不避讳,平静口吻里是理所当然的意味,双目不偏不转:“钟山神主本为一体,共享权力、天性如此。”


    虽然声音沉压,但祂的态度包容得与不朽不相上下,龙目微挪,定定看她:“烛龙神相既成,你再归返,亦无关凡尘。”


    “此世寰界的因果将落,结束在即,你当随飞光归来、入守钟山。”


    “可吾看来,你应不愿。”


    古龙幽目如混沌,哪怕只是存在都威压沉重,华胥却只感到心神徜徉的宁静,不慌反笑地答:“钟山神明察秋毫。”


    “这寰宇只是树上一片细叶,渺之又渺。而混沌之中,还有无数与存在之树般包罗众多世界的“规模世”,我想再看一看。”


    烛阴毫不意外地接上话,问声平直得仿佛陈述:“哪怕苦海再起、祸孽再遇。”


    “人间即是如此。”华胥熟稔而泰然地弯了眼眸,“您镇守钟山多年,口中火精上耀天门、下照九幽,想来恩怨早已见惯。”


    “但我仍旧想问,如我这般执念深重,如何当得神?”


    “你非神。”


    烛阴坦然静声,直白又利落。少女听着,丝毫惆怅感慨也没有,反而垂目抿笑,没等说什么,祂却又道:“亦非人。”


    “钟山主特异,与神有别、与人有分。若要称谓,当为烛。”


    乌幽金目是有别于金属烈日的任何一种颜色,烛阴说:“衔烛而照者,光耀四方。但燃身照夜,独不明己。”


    “你常秉烛待夜尽,自知蜡炬成灰、烛熄入影一理。”


    看着少女灰烬般消散的衣角,消湮明灭的光尘向外弥漫,像萤火密集。古龙分明没露出任何情绪,却说:“仙舟无处、寰宇无归,但钟山可止。”


    人性复杂,乱世时推崇的英雄未必能在盛世继续安然生活,毕竟身怀如此伟力,会让人跪地祈求、亦会激起贪欲。


    只有远离人间、生灵稀少的钟山,能够止断她的屡次燃烧,免除她分别的苦痛,也叫她不再沾染尘世纠缠,获得真正的安宁。


    面对这样已在尘世漂泊太久的钟山之灵,比起继续在人间辗转,钟山神更想叫她归家。


    听懂言下关切的华胥愣了愣,蓦然笑起来,胆大包天地莞尔:“原来您也会有乡愁、想要落叶归根吗。”


    海水在力量的消失中逐渐崩塌,壮观而缓慢地下落。她重新感受到来自地面的目光,听见发不出尖叫、犹如濒死的尖锐呼吸。


    手中珠月的裂痕越发清晰,已经能够让她看见其中跃动的幽火白雾,看见它们也开始消解、月光似的散入古海。


    可少女依旧没有回头。


    “不到烛泪悉数成灰,烛台上永远会摆着那根蜡火的。”她语气轻松,眉目释然轻睐,“我未燃尽、您亦是。”


    守候时间的钟山神调理日夜、光照天地,职责永远压在肩头,叫祂如磐石不动、永驻神山,身边只有神使飞光。


    对比之下,她凡尘纠葛未尽,也是幸运至极的命运慷慨。


    知晓这一路如何跌宕起伏,刻骨铭心,烛阴自然也清楚她对身旁挚友们的情谊。人就是这样,薄情与长情共生。


    且言至如今,她的决定已显而易见。


    古龙沉默着,看面前完整的人消散大半,不知是否一眼看穿了更加深长的时间,顿了顿,身躯再入黑云之后。


    古神的天体洞穿过无边阻隔,如无形般轻易,深目依然放在她面容间,只留一句低语:“钟山界门、随心可入。”


    “吾,会在尽头等你。”


    “所以,带朋友来投奔您也不介意吗?”


    返身离去的古龙总算明白她目下到底是个什么心态,无声嗯气,颇有无言以对的哼态。末了,干脆只留尾巴对她,径直没入虚空后:


    “你是钟山主。”


    “多谢烛阴前辈。”少女压下过于明显的笑音,格外胆大地扬着弧度,俯身拜送。


    第140章 相会


    黑洞旋卷。


    脱离身躯的瞬间,天地颠倒的悬空感倾轧而来。


    得益于非凡的灵魂,华胥保持着清醒,再次切实体会到了在时间催化下丧失身躯的全部感受。


    感知力在变弱,却没有直接消失,分明躯体已经飘散成光子没入虚空。以肉眼去看,更是最后痕迹都消湮成尘,徒留空荡。


    但沉下神思,顺着隐隐存在的感知去摸索,竟还能将肢体形态勾勒而出,发觉它们已延伸得漫无边际,如古树深深向四方扎探的根须。


    它们伸展着、蔓延过星系,横贯了整个博大宇宙,却让她无法控制。


    感受精确无比,操纵却是无稽之谈。每一次企图操作的尝试里,都充斥着如同陷入梦魇,正被冷却的泥沼吞没、封存地底的无法挣扎感。


    像一场精神凌迟,清醒的神智号令不了挣脱摆布的身体,越竭力驱使,越相似砧板上新鲜肉块里未死的激烈神经。


    若不是掌控权柄、早已熟悉这样躯体散溢的感受,任是华胥也难免会觉得,这种感受无异是即将被胶脂咽裹成琥珀的虫蚁。


    咕噜噜……


    泡沫搅动上浮,颠倒停定。环境平稳下来,黑暗却依然将她笼罩,严丝合缝、密不透风。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忽然现出斑驳光源,朦胧又柔和的绒芒透过眼皮,照出极薄的熟热丽色。明炽分错、如数团漂浮空中的火焰。


    万物开始被耳目感知允许存在,岑寂的隔阂如冰消融,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正在进行一场缓慢从封闭卵壳里钻出的重生。


    “亥时初刻,离放烟花还早呢。先去找个地方买些小食,这璇霄京可没那么容易逛完。”


    “欸欸、我跟你说啊……”


    “哇!快看那边,那不是你<a href=Tags_Nan/AnLiaml target=_blank >暗恋</a>的人吗!”


    “滚蛋吧你,谁要和你一起看灯了!你这个天天骚扰我的讨厌鬼!我走了!”


    人声嘈杂错乱,或笑或恼。少女再次睁开眼,便见漆夜飞火,辉煌亮丽。


    长街繁华,人群熙攘,形色各异的灯花点开一片人间秾昼,每张面孔都映着镜灯上流转不歇的细璀焰光,横斜剔透。


    华胥反应着,怔忡地旁观眼前这片拥挤热闹的景象,稍微向前动了动,鬓边就落下几缕纤细灯丝。


    从树梢垂落,流光溢彩,散发着金红浅亮。不知是什么材质做的,也没出现过在她对仙舟的记忆里,格外陌生。


    它们高低错落,密集流淌在树冠,如一场定格的光雨,光晕投入鬓边剔透澄净的昙花中,生开纤细而短促的缤纷幻光。


    因站在树荫下,明暖雨丝慷慨瀑照在眼目边,逢风吹过,光影摇曳起来,连着视野里的碎光亮团也被一并焰火般舞动。


    就在少女转眸四顾间,遥远人海中忽有深蓝衣裳跑过,如燕子低空飞掠,轻捷灵敏。


    对方挂在身上的荷包笛锁在随动作摇晃碰撞,脆声叮叮当当。不知是想到什么,步子突然变慢,踌躇地瞥了眼琉灯镜海的方向。


    为难初现,像做了什么无地自容的事、即将大囧临头,小少年羞愧地连脑袋都快垂下去了,懊悔又窘迫地闭上眼,口中小声自语、念念有词。


    分明只是个半大孩子,此刻却有一副老气横秋的悔不当初,清稚的小脸都愧苦地皱了起来,别样的可爱。


    哪怕在收握权柄时就已见过这情景,华胥此时也难免为之忍俊不禁。


    白衣如雾,轻易越过穿梭往来的人流,无声无息停在他身后。带着重复过无数次的熟稔口吻,少女笑着向他明知故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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