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秋光将裙袖晒透,缎面平滑,淋漓泼出浓烈的金色,几乎与眼前壮阔无边的海洋融为一体,碎化在夕阳中。
素渺呼吸都在颤栗,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出的言下之意,心神俱裂下,一开口,嗓音都是不可置信的嘶哑:“尊主……”
“放心吧,我还会回来的。”预测到她要说什么,华胥眼尾微挑,清睐缱绻,“恩怨尚未完全了结,我不会、亦不能一走了之。”
“待到最后的绳结解开,一切回归正轨之时,我便会归来。”
不过来日的初次重逢,她会遗失此间的一切。所以故人再见的场面,也并没有想象中那喜极而泣、柳暗花明的美好。
“我最后为将军、为仙舟分忧一次。”少女低了低头,侧目向后笑看她,“所以往后,持明就要托付在你手中、叫你操劳极其长久的一段岁月了。”
这是干得不地道,华胥自己也知道俨然甩手掌柜、不负责任。但银汉天源已经薄弱到了极点,缺不得她去补养。
因而,少女抱歉地向她低眉莞尔,眼底是风轻云淡、也是对龙师的愧歉。
她朝潜鳞宫短暂瞥过,继续说:“我在殿前留了只盒子,来日,若兄长的转世决定离开仙舟、远行星海,就请你将它转交出去吧。”
哽咽声藏掖在手掌之下,呼吸也在竭力抑制泣涕中紊乱,素渺看眼前年轻的身影,挽留堵在喉中,怎么也无力出口。
作为跟随她时间最久的龙师,素渺太清楚不过少女的性子。嘱托至此,是连百年后都已筹算得一清二楚,由不得谁去抗拒祈求。
没有用的。
能在此刻得到全部托付、得知如此之多的消息,也是华胥对自己的了解与笃定。因为会试图改变、抗拒的人,早就被排除在知情之外了。
就如同少女那几位生死之交,每一次以命相博的犯险之计,他们都被严严实实地挡在完整与真相的外头。
因为他们不会同意,更不会听话照做。
素渺低着头,水雾晃动的视野在清晰与模糊中交替,死死咬住牙关,听着耳畔夹杂在潮起风生的轻长话音笑说:
“我这次可要惹出大乱子。”
大到什么地步呢?
龙师忍着胸口几近喷发的破碎气息想。会比往岁那场令星神落下箭矢的战争还大吗?那这一次,您是否也还会奇迹般留在罗浮呢?
“这次可不关他的事。”少女再次未卜先知了龙师的想法,稍稍发笑,“事关古海、牵连祸迹,后续事宜,就得你去收拾了。”
“你知道该怎么做的。”
该说是心凉还是身躯碎裂,素渺终于在听到这话时捂上心口,佝偻着别过头,差点把自己蜷缩起来。
“是……”
出口的声音哑颤得过分,龙师险些听不出来属于自己,死死攥紧指骨,竭力抵齿回答:“素渺万死……亦不辱命、愧负尊主之托。”
“那就再见了。”裙袂于不知何时生出的涟漪中翩跹,岸边人抬手,唤出光明四裂的皎皎明珠,曲指托捧着,“素渺。”
“夜色将临。”
浅银氤氲着,少女回头来看,手中霜雪银色与秾灿深金格外对比鲜明,像想冷却沸腾日海的一星寒月:“回去吧。”
她还是那样一张清艳面孔,大抵万年也不会变,于斜阳艳凉的乌金光彩下,更像一道求而不得的幻影,只会出现在光影交错的恍惚里。
天边暮色泛起沉黯猩红,染开一片深蓝,龙师忍了又忍,终是咽泪弯身:“……拜别尊主。”
“来日再会。”
华胥如此回她,静静目送着锦披女性掩面起身、再拜一礼后离去。此时此刻,夕阳已有大半沉入海面。
夜幕将吞噬所有晚霞,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天就会彻底暗下来。
所以封锁鳞渊境,极力扩散来源于她的迢遥花,并利用倏忽的力量追踪所有建木果实,都要在这一个时辰内完成。
感知着目下力量,在人类群体中足以称之为强大磅礴,可对比她后来所具备的、也是醒目的云泥之别。
无奈时间紧迫,华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地打起倏忽、乃至于建木之力的主意,索性临空而踏,唤浪踏水向海中央。
蓝影轻掠,金丝游动,薄雾下缓缓泛起细弱的青蓝,薄似光照中转瞬即逝的幻彩,将空气搅动、生开扭错的花瓣。
火烧云逐渐褪色,被黯蓝侵染时,海面已生满随波跌宕的天青花盏。地平线尽头的晦暗夹角里,沉沉聚起一层黑云。
“飒——”
风声呜咽,如哭如号。
瞬息,快被折叠殆尽的乌赤穹顶遭到彻底压缩,昏暗墨色径直向地面垂压,逼得空气都骤然稀薄几分。
秋季最后的热意散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孔不入的潮冷湿悚,刀针般往骨缝里钻,宛如置身极地。
寒冷来得诡异,过去战场所经历的雪山霜原都无法比拟,华胥虽冷得生生停了口气才忍下颤栗,却本能地感到了放心。
空间在被压缩突破,以一种极其缓慢、足以称之为温和顾忌的速度。这是维度之外访客的来临征兆。
但她感受不到戒备或警惕,更没有《仙舟通鉴》里记载的、所谓灵魂深处而来的畏惧。
少女感觉到了幽深、玄奥,与叫人直觉得怀疑又犹豫的熟悉。甚至于说,这是一种是故乡港湾般密切联系的亲近。
所以那来历不明的烛龙,到底是她的什么人?
脚下重浪翻涌,周遭水雾弥漫,华胥被裹在咸冷的浓厚湿气里,浑身衣裳都被浸得发凉,贴在皮肤上。
倏忽的力量已经被抽到亏空,握紧掌中浮月,与建木相牵连的丝线堪比星海之墟的命线,密集识海里勾出一片朦胧的光团。
她睁开眼,瞳底旋卷的黑洞短暂脱离时间压制,差点连着全身一起缩搅,卷得浑身骨骼一阵空洞酸麻,好似失去了所有硬度。
知道消散在即,不能耽搁,华胥立即收紧五指,绷紧精神再唤海潮,保持着操纵状态抬臂后扯霁微珠,当即就要开海。
“轰隆!”
蓦然,铅铁云层惊起一声苍雷,龙吟随之长啸,火色赤鳞的矫健长影撞开所有阻碍,径直向少女奔赴游弋。
或许其他人看来,只是晦暗海天被巨龙撕开的场景,但在华胥眼里,她却能看得见龙身越过空间、时间、乃至世界纬度后摩擦震起的气浪。
像撞开海水,又像撞碎玻璃,虚空的缺口流转着水晶剔透的绚丽金彩,宛如灼烧未尽般闪动着星星火色、绮艳缤纷。
海面剧烈震颤,须臾便如拨帘扬幕般分流海水,露出同样乌沉不可见的古老宫墟。
幽夜里,唯有少女手心的霁微珠,与双目俱睁的赤鳞黑龙口中光团璀璨灼目。它们遥相呼应着,宛如人间与九幽的两轮明月。
美丽到极点的生灵望着她,威压隐隐胜过不朽。那垂视的眼神绝非从属,更像被真正的混沌祖烛九阴降临,无悲无喜、幽幽平漠。
华胥不由得怔在那双视线下,许久后才找回声音,惊疑不定地道:“您……”
“以你认知,吾当自称,来自“万界之巅”的钟山神。”
赤鳞黑龙低沉发话,嗓音更为偏向女性,不怒自威,却格外友善接纳地向她微微示意:“你可称呼吾为烛阴,钟山主。”
闻言,少女也并不意外,反而若有所觉,如猜测得到应证般笑:“飞光说的山主,果然指的是钟山啊。”
烛阴平声解答:“诸天万界,任此地规模世源于巨树、时间另有执政,万般不息的光阴亦皆发源于钟山,无一例外。”
“而尔身有神,源于钟山,天生可领受光阴。如今磨砺已成,理当任钟山山主之位。”
华胥扬眉,短暂看了一眼眦欲裂的守卫们,见满地俱失神而滞,才又回眸:“这就是分明我早被时间同化,却还能随意汇聚、保留肉身的原因?”
“自然。”烛阴理所应当,语气比不朽还没有起伏,目不眨动,“除却钟山之灵,其他一经光阴吞化、即再无己。”
没有生灵能够抵抗得了时间,这是世上真正没有敌人的飘渺存在,亦可称作另一种意义上的、充满平静危险的不朽。
但华胥不光保留神思,还留有肉身,只是身躯时间暂停、不死不灭。
虽说有个缺点,便是若想恢复正常、不叫人发现异端,便必要借助强大外力,但这也足以叫人怀疑她的来源非凡了。
不若,不朽不至于必要赠出祂的天体逆鳞。
化入光阴后,华胥已无法接受任何存在的力量,除非拥有承载。如巡猎的星血烙印,再如不朽唯一的逆鳞,这些皆是媒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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