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完蛋了小姨!”
年轻女孩仰头就是哀嚎,欲哭无泪地抱住怀里的书:“我看到刺命录第陆卷了!这个走向好吓人!这就是骗人进来等忽悠瘸了再杀啊!”
门外的人走了段距离,推门探进半个身体,无可奈何又恨铁不成钢:“宁澜,今年就要结业学宫了,一点不学你要怎么考试?”
“夷则姐姐会帮我补课的嘛。”宁澜小小瘪了下嘴,很快又想起什么把脑袋往前伸,“不过小姨,姐姐最近怎么都不在家?”
成年女子欲言又止半秒,折中了说辞:“太卜司事务本就繁忙,夷则又是首席韬略士唯一弟子,工作难免多些。”
“说起来……你手里这书,也是夷则送你的吧?”
宁澜低头看看怀里精美的书册,本来想说就小姨的话说些什么,但又叫不确定的求证拐了思路,点点头:“嗯!”
她性子也跳脱,并不热爱书本课堂,也就话本还看得起劲点。所以也正痴迷某系列故事的表姐夷则自掏腰包,送了她全套《云州列传》。
因生得晚,宁澜从记事起,就知夷则是全家最出息的人。就职太卜司、甚至拜于首席韬略士华胥座下修学,前途光明得亮瞎眼。
不光如此,她姐姐过年还会收到来自对方的贺礼,私交明显也甚好。
所以在姐姐捧着话本,信誓旦旦告诉她:“你不喜欢的情节都不会出现,这书里有少司命在,无论是谁都不会出事。”
宁澜到底年纪小,说话不甚过脑。头一歪,就不解地向毒唯姐姐问了句最不该问的话:“那万一出事的就是少司命呢?”
“不可能。”
大概已经成为了永生不移的信仰,夷则不为所动地摇头,分毫被质疑的气恼窘迫也没有:“这世上就没有少司命解决不了的事。”
十岁出头的宁澜接着没眼色地举起书:“可她在这段里已经生死不知一次了唉,这不就代表她也会输吗?”
“她就算是当真确定了死讯,也会像古国神话里的不死鸟,完好无损地回来。”夷则抬起下巴,与有荣焉,“少司命,就是最厉害的。”
幼年时听不懂的话,长大后终于多少有了些认知,宁澜抱着书,指甲在手臂上戳来戳去,极尽纠结的模样。
“……小姨。”
隔了好长时间,长到好像雨都停了,女孩才小心翼翼地收紧胳膊,谨慎抬眼,苍白又无措地抿了下唇:“夷则姐姐,最近是不是一直都很伤心?”
少年人皆不识愁,何况一个百岁不到的仙舟孩子,更是尚且连生离死别都未曾经历过。
但当想起好友要转学方壶时的心情、宁澜将痛苦转移至阿姐身上,不免心疼起她来,皱着脸问:“我们什么也不能做吗?”
女子闻言,下意识蹙了眉,她真切从宁澜脸上看到了惆怅的难过。那与女儿闻讯时的不可置信截然不同,是不与生死挂钩的温柔。
“……她遇到了一位良师益友,且是愿意毕生追随的人。”
凝伫半晌,女性终究还是叹息,自己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百年情谊,今朝陡然失散,无论换了谁都是不会开心的。”
百余年的学习下,夷则奔向独当一面的势头越发昂扬,天天叫着绝不给老师丢脸,也确实凭本事叫太卜韶琉重用信任。
作为昔日头疼过夷则不学无术、怕女儿幼稚一生的母亲,她当然乐见女儿如此。所以知晓女儿结识持明少主时,她无疑是高兴的。
但就如老者们睿智而长远的担心,不管到底是一语成谶还是慧眼如炬,这璀璨高远的启明星引人争相追随,同样也将令一切付出代价。
或是永垂不朽的陨落、或是于任何人而言都无限遥远的距离。
“相信你姐姐吧。”
静默许久,女子摇头长叹,担忧又欣慰地将视线抬起,遥眺向太卜司的方向:“她到底也是距离那位大人极近的人,学得到扛起任何责任的本事。”
“至于其他……也由她去吧。”
是仰慕还是其他什么都好,都用不着她们这些掺不进的人管,这段缘分已经到了尽头,最多、也只有一面的告别可见。
兴许是在梦里,又兴许是在寿终正寝的那一刻。
第127章 旧信
尘埃落定,春秋又过。
存储案牍库中的《仙舟通鉴·神策府通录》更添新列,在时间的逐渐推移下,由策士记录下快如光电的百年要事。
【联盟星历7618年。】
【前任罗浮龙尊「华胥」起变鳞渊,隔洞天成孤岛数刻,惊赤鳞黑龙出海破云、吟啸彻空,后不知其踪。】
【同日,十王拘下魔阴尽绝,形寿有终。不死建木根须蜷萎、并幽囚重犯倏忽长眠,命脉渐微。】
【星历7810年,上任神策将军「腾骁」退位,荐前云骑骁卫「景元」为继。天将共议,月余后正式新任神策将军「景元」,统御罗浮仙舟。】
案牍库内。
晴夏抚摸着册文,摘抄另录的手顿在半空,丝绢合成的纤细声音简短念诵,叫她望着早已干涸的笔墨,后知后觉地想起:
——这书册中最新的一句话,竟都是百余年前写下的了。
距这位继任前便万众瞩目的将军受封天将、已过去一百五十年。退位的腾骁渐淡出视野、自寻悠然。新生的罗浮人若唤将军,都是指当任的青年。
原来不知不觉,都过去这么久了。
策士难掩恍惚地低眉,望向青史上熟悉的名字。斜方有明光透窗来,投打在册文上,在平滑书页上反射出刺目的金白。
恍惚,她好像又借由这于名氏上绽放的璀芒,看见了名字的主人。那个坐镇中军、卜算献策的轻蓝身影。
总是这样,雾洇叠潮的袖裙常飘曳在光影交错的刹那,瞬息又将消湮,好像一场连蒸发都来不及就破碎的白日梦。
三百四十二载春秋过去,仍有人在最不经意的失神里看见她。
忽而,窗外钻进一阵细风,摇枝吹叶的摩挲窸窣,卷来一片脆弱的青叶。
晴夏适时回过神,伸手从窗沿拾去,顺势打算把窗合上。这案牍库存书文要录,灰尘都不让留、更何况一枚叶片。
为防疏漏,策士俯身仔细查看着四周,头顶温热光照流淌了满庭院,一俯身探出窗,就能见院中、被日光慷慨落满身的白发青年。
他支颐在棋桌边小憩,撑着额头不动弹,垂落的银发亮如霜雪泼落,将大半张面目藏遮在阴影里,看不清是否是正在做一个美梦。
满顶天光分折挣散,自拟造的晴阳挥洒、合为无隙的万束笼罩整片洞天,将半透如冰的星阵棋反耀出光芒,也就这样突兀闯入了青年的梦境。
迷离画面消散在意识苏醒、眼前被晒成淡朦的熟柿色的那刻。好在未瞬间便消散无痕,大多储存于记忆中。
景元睁开眼,缓慢适应着过于醇厚的蜜汤色晴光。视野中已是界限分明的棋局,脑中却犹有星海未退的瑰冷,笑却已不自觉抿起了。
三百余年、十二万余个日夜。
世事变迁,联盟在治理下平稳安定地继续航行、建木逐渐长眠、人伦尽丧的末路也被强行篡改成逐渐虚弱的寿终。
他也终于梦到她一次了。
在那场近在咫尺的梦里,天顶倾泼的水声空旷清灵,鸣溅着奔涌,汇入远处的无垠汪洋里,化作漩涡转卷着不知流往何处。
景元看着眼前神异的景色,很是稀奇思维竟能在梦里不受干扰,便也落坐在透明无形的屏障外,不执着往前。
他伸手,试探又怀念地抚摸上那片阻隔,无奈地轻声感慨道:“你留下的传承已择主了,但清宵龙君,仍是仅你一位。
伴随清朗话音,现实里的记忆也一并如画卷般铺开,忠实而沉默地在他脑中顺时间将事迹流淌。
不论继任前后,景元都将这些年发生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就是想若有一日能梦中再见,便告诉她、罗浮一切都好。
华胥留下的传承找到了能够承担的持明,并在龙师素渺的辅佐下接任尊位。但继承者绛罗称自己传承不全、不敢冠清宵之号。
召集龙师议会后,绛罗联合前尊旧部,开下位号分剥的先河,单继龙尊职位,不冠传承完整的真龙君号。
话头暂时休止,被目光深切注视的少女还是枕在岸边沉眠,毫无苏醒之兆。
那身青蓝华裳瑰丽如披星天、曳冷海。星轨在裙袖蜿蜒,山海化绶帛环绕,衣角堪堪落了一寸入水、便将途径的银河染出大片绮斓。
他想伸手去抓,指尖仍旧只能停在那片壁垒前,如讲述故事般慢声又笑:“丹枫哥的转世诞生后,白珩跑去将人抱了回来、由我们挨个带大。”
“龙尊绛罗与龙师们未拦着、还常送东西过来给他,想是你至少就嘱咐过的缘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