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凉意好似甚至蹭过了他的皮肤,柔顺的微凉幻觉般钻入感官、稍纵即逝,而后便连带着两道虚影也毫不留情地一起消失。


    再定睛,雨中仍仅他孤身一人停留。


    直至站到演武场前,景元也没有碰上任何一个人——包括那道心底在微弱希冀着、理智又明知只可于回忆里再见的窃蓝。


    她也没出现。


    理所应当的。景元顿了顿,冷雨顺着面庞温润的骨形流下,眼睫上积蓄的晶莹也随之滚落后,才抬起头来笑。


    分明狼狈,他却还能将眉眼温和地弯起。像束手无策、但偏生没有任何责怪,而是一种对最信赖之人的纵容与顺从:


    “看来……只能梦中再见了。”


    虽然事实诛心,但原来那场叫他喜不自胜的梦境,是他们临别的告辞。而不是缘分深厚、即将重逢的美好预兆。


    如烟水流雾、月华清光的人,到底也还是随云水漂散、明月敛辉而离去。只留一场足够占据他人毕生梦境的绮丽惊鸿,供人瞻仰眺望。


    待回了家沐浴过、换好衣裳,青年披着半干的头发坐在窗边,一言不发地听起雨来。


    风雷鸣声喧嚣浩大,冷厉霆光几乎透窗跃至眼前,惊晃了短促烛火。他投望去,本映不出这点焰光的鎏金眸子难得黯淡如翳,终还是擦亮碎隙大小的星火。


    “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适时的,相关华胥的记忆又从脑中纷涌,恰是选词唱罢的少女启盏弯目的笑颜,半开玩笑道:“你不会这般有样学样吧、景元?”


    他彼时还未曾想过来日与她的离散,只惦记同华胥说笑,因而答得轻松又快活,眉眼都惬意地眯起:“知交亲友皆在,何必风露立深庭。”


    “不然届时又叫提着扫帚赶回去,可不久就又多一件不得外传的糗事,得不偿失啊。”


    不知是否该将此称作宿命的伏笔,情绪反扑得庞大而孱弱,宛如奄奄一息,只能叫人在千言万语的翻腾中沉默,最后道一句:


    只是当时已惘然。


    百转千回的沉涩如烟水织丝成网,磨砺拉扯在细小的裂口,吐雾似的团团涌出细密又无言可述的窒痛。


    人似乎当真是要学会避谶的,若是早些年不这么不以为意,今日是否也就不会挑衅到命运、再天崩地裂的拆走一人了呢?


    虽然目下也未必就是命运的选择,但亲密到几乎共享生命的人离开,到底人也难以一直理智地不为所动。


    想着,景元又压下眉尖、有些惨兮兮地笑了笑。蓬翘的发丝末梢被染上夕晖的昏黄,在眼前被甩开,又向窗外晦雨投去,缓慢萦起无法言说的纠深哀冗。


    像溶水的金砂,流星般在融化的寰宇间坠落,每一缕看似轻盈的逶迤都厚重至极,在浓稠的斑驳里艰难游动。


    它们从喉管最底发酵成长,从脑中丧失运行轨迹,而后沉抑匍匐过肺腑与肋骨,向其他内脏撞得粉身碎骨,爆裂五脏六腑的酸痛苦涩。


    纵然无奈,却也还是全部接受了。


    “虽然不知她具体做了什么,但、建木不会再危害任何人了。”


    腾骁将军喜忧不明的话音重新绕回耳边,眼前也适时浮现出其皱眉凝重的脸:“长生灾殃,从此或许就将于仙舟中偃息,新祸便也会开始蛰藏。”


    “我知晓此话难听,但景元,你们要做好她不会回来、或是即便归来,也再不会相见的准备。”


    那从来没表露出慌茫的眼直视着他,遗憾又可惜的不忍,低声道:“这是魔阴尽绝后,所有人都必然要有的觉悟。”


    无论是他,还是镜流、白珩、又或是应星。活人都得把期望降到最低,清醒且理智地往最坏处想,这是独属于成年人的残忍。


    其实不必腾骁提,景元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位高权重永远与身不由己挂钩,只要把握权力,他们就不可能随心所欲,哪怕情绪也有规范。


    说白了,哪怕再失控,他们也是只能等待死亡来临的人。


    如应星,突兀昏迷吓得半个丹鼎司魂不附体,生怕是华胥这一走、连带着把这位传奇百冶也给拉走了,惊动两舟司鼎来亲自检查诊断。


    当事人平静非常,甚至有闲心端着茶杯笑谈:“何必这么紧张,我本就是因龙女才好活至今,说白了,如今赐生执死于我的、都是她。”


    “哪怕她要将我一并带走、那不也是理所应当的吗。”他噙笑,语气平常如叙述什么真理事实,“反正决定在她。”


    那俊秀的眉眼被额发遮挡,依稀瞧出眼尾翘着弯,仿佛谈起的不是生死大事,毫无怨言得近乎有些欢迎少女的处置。


    “素渺说她回来时,会失去曾经的所有。”


    心神另有聚焦,应星眼神落在地面,幽深思量压低了音量,转述得缓慢:“只有绳结解开、回归正轨,她才会与故人重逢。”


    纵然不知道何时解开绳结、华胥又何处所言,但他们都信了这条嘱咐,几近当此作预言般毫不犹豫投注了信任。


    不假思索将这些话全盘接受并且期盼等待,好像遗忘了赌注的后果有一败涂地这例、执着得完全昏了头。从没想过若这只是华胥缓兵之计的镇痛麻药,又该怎么办。


    风拂湖面生起波澜荡漾的鎏金略微聚了焦,思绪漂游着回了笼,定格在敲珠打叶的晦暗,隐约辨出摇乱竹枝的轮廓。


    风摧雨折的打击“嗒嗒”叩上窗页,景元的视线也陡然如被雨珠打落,颤睫似的眨了下眼,目光悉数笼罩上桌边的木雕小人。


    中心的蓝衣小人负枪托珠、屈膝半漂,好似能立即游弋临空。景元伸出指尖去摸,触到满手被磨打平滑的颜料细凉。


    烛光将手指染上清橘浅灰,落在小人窃蓝衣裳,犹如浴日黄昏的汪洋,让他不自觉又想起少女静坐灯下笑的模样。


    “若当真不回来了……”


    半晌,停在木雕的指尖轻柔抚了抚指下的簪钗刻,仿佛在接这小人遥遥传讯,声音轻如弥散的烟水,又轻又低:“也别光只要应星哥一人过去啊。”


    “哈……你若听见这话,恐怕是又要问我,是不是将你看作厉鬼、急着索命故人了吧。”


    景元失笑,理了理木雕颈上的小巧珠链,措辞语句却是华胥会向他有意问询的为难,显然了解透了这姑娘。


    “万请龙女明鉴。”他了然又熟稔地垂了眉眼,笑得柔和又怀念,“哪怕是当我嫉妒捻酸、也别如此戏弄我呀。”


    登仙成神莫做鬼。虽说人死皆是如此一遭,可这阴森昏晦、毛骨悚然的字眼,怎么都是配不上她的。


    皎洁无尘的月华,拟成冰雪尤嫌落尘又寒冷,哪年哪月若有人写了鬼之一字、还添个厉上去点缀形容,挨骂都是活该的。


    升格星神便再无相见了,但魂魄飘零似乎也不是好去处,不如寄希望于丹枫能找到她、等上他们几人一等。


    想着,景元还是慨声轻说:“终生尽献联盟,裁不出几缕留己赠人,便偷些光阴寻清闲时作伴、本是我们六人共同所做的决定。”


    “却不想如今逐个离别,昔日之约……”竟是同生未半、共死不成。


    碧落难见、黄泉禁寻。


    他掖下未语之句藏入喉中,终还是收回远眺的视线投落,看烛光飘成一簇短促橘亮掠入眼底,清晰照出虹膜浮映的圆头小人。


    那神色浅淡、又寂寥得难过,偏偏情绪就像蒸发的水汽一般平和,见不到应有的尖锐与激烈,只是静默无声地弥生着。


    “将军还允我在星海浪迹个百年,不急接任。有你这遭祓祸之恩,千年万岁我们也都等得起了。”


    所以要是一切顺利,待罗浮后日群英荟萃、不必他们操劳顾虑,也有后继者接过职位,便也就是再见之时。


    “但若只是缘分浅薄,再无重逢。”


    景元顿了顿,语气是如虔祷地似的认真,随着眼目慢慢抬起、又半释然地笑了一声:“也请月辉拂世时,莫忘顺势投赠一缕,予在世的故人。”


    “……就当全个念想了。”


    惺忪短焰下,青年面目被擅长蒙蔽的暗色笼罩,同残阳收束时于湖面挣血的反射如出一辙,模糊不清地吞掩下了所有表情。


    是能够辨认的怅柔也好、不可探知的纠缠忍耐也好,都会被他天衣无缝地藏起来。


    而此日之后,每个昼夜交替的光阴都将只属于他们,就像茶楼中婉转空长的唱词所写那样——朝露事记余几行。


    祓祸消灾殃、神返丹阙乡。


    ……


    书页翻动的哗啦声慢吞吞被掀开,于隔音甚好的房间里寂寞地哼唧一响,雷光透过窗闪了一闪,引来一声抓狂又凄厉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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