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顶红墙从眼前滑下,露出盘旋高塔外的明沸景色,炎庭君诡异地在最后一句话里停顿住,缓慢扭过头:“应星。”


    “怎么了?”


    “我听说你今日抽了枚姻缘签,解完之后心情不大好。”


    不知是当真戳到了重点、还是虬龙话题转变得实在太突然,青年蓦然凝塞在原地,俊秀眉眼微微睁大,错愕地愣了神。


    远处涌来焚烧特殊木材的烟气,像在呼应记忆里白日所嗅到香火味,浓郁的虔诚气息,和人声相交融,嘈杂到令人心生敷衍。


    同行的是年岁相近、且早有相识的仙舟人虹旋,常爱凑热闹。见有人解卦便说讨个吉利,叫他随手抽了一枚竹签。


    应星多少年都是如此不信神佛的心态,因而抽取时没许愿、更没什么虔诚,只当是重在参与。就在递签给卜者时,才知自己抽的是姻缘签。


    “先生有位一面之缘,但已经忘记的人。”


    犹记得卜者捧着素润的竹签,研究许久后,抬头对他笑面恭喜道:“这位藏在你记忆深处的姑娘,就是你的命定之人。”


    这话工匠只能说自己没法回答,只有一面之缘但早已忘记的人,别说是在他记忆里,在任何人记忆里都是扔块石头下去,能砸死一群的。


    所以牵动他情绪的是下一段话。


    卜者从手边的盒子里挑出一条刺金红缎,在签身缠起来,笑吟吟地说:“这是枯木逢春,再续前缘之意。如此姻缘,也算是大有来头,是今月最好的签了。”


    工匠彼时无言,目下面对师长的问询,亦是静默了好一端时间,不知是想了什么,额前碎发下的眉眼居然在朱明如此焰火烧灼里都看不真切。


    “算不上心情不好。”大抵是无奈,他蹙起眉尖,却扬唇笑道,“我自小都只研究机关造物,对这些一窍不通,真有姻缘也还是罢了。”


    “工造司事务忙碌、且我身在云骑军中,即便近年清闲,来日亦少不得战场出征,不是能托付终生的良人。”


    他语含笑意,听着仍是平素那豁朗语调,但低落微末的差别依旧在虬龙耳中被察觉,劈剥蚕丝般拆出几分失意的轻来。


    旋即,灼律意味深长地斜瞥向他,面上浮露出些不言而喻的微妙:“我怎么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是自觉不好、还是其他原因,我不会看错。”


    “今天这谎,你对谁撒都能天衣无缝地瞒过去,就对我跟怀炎老头不行。”


    鲜红如火的眸子定在又僵身的青年周身,灼律盯着他的表情,一字一顿地认真道:“应星,前缘再续这桩姻,你很失望。”


    话音落下,气氛仿佛有一瞬间的凝滞。


    不是恼怒或无措的情绪,而是一种类似‘果然如此’的叹,像陡然遭逢断崖坠落,而后延续着这高度缓慢向前弥漫,烟雾似的铺开。


    轮转塔的层数起落终于尽了,于两人视线的尽头显现座金柱大门,缥青深红、巍峨耸立,白玉兰枝从斜侧延伸而下,抖落几片飘飞的白瓣,擦着青年松垮的发丝掠过。


    情形至此,炎庭君更是心如明镜,慢慢惋惜地摇头:“跟我说实话吧,你心里那个人选,是我小妹,对么?”


    “我……”


    应星下意识启唇想答什么,低垂的面容也抬起,但却只能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个主谓,音色与情感都干瘪至极。


    他眉尖再度低攒起来,心绪也在胸腔里就因太过繁多而拥堵住,只能单薄发出一节音,而后不知如何道来地哑了口。


    无法坦然说出是,更无法反驳说不是。


    都说越是天才的工匠性格便纯粹直率,生来便如烈火燃烧,应星是自觉如此的,毕竟他当真没什么圆滑在身上。


    但应星永远想不到,自己居然会有这样无话可答的纠结一天。翻遍几百年的记忆寻找词汇,可怎么也配不上那些磅礴汹涌、又反复回旋的情绪。


    他要如何答。


    那面在师父提点下翻转至眼前的镜子,映出的是一张他多年相处的清艳面容,是一个占据目下最亲密的生死之交后、便谁也无法继续靠近的人。


    “月辉照世,光彩就不是单独只给什么人的。”


    青年牵动唇角,紫眸顺弧而垂,扬开悠释神色,仰面轻笑答:“纵是神工鬼力、弈棋寰宇,也没人能将日月之光减损、何况是据为己有。”


    “没人比我们离她更近。”


    心知肚明最泾渭分明的亲密界限,应星悠而扬眉,肩头略微一耸,像已然退而求其次的接受了:“就这样接着走下去,来日合葬在一起,也算是得偿所愿、没遗憾了。”


    “口是心非的男人不举!”


    道路尽头的长街里蓦然传来一声穿云裂石的暴喝,气势强大、振聋发聩。那字音清晰穿透整座工造司,巨锤似的抡进每个人的脑袋里,砸得人难以置信。


    也不知声音主人是在跟人吵嚷什么,接着嘶声大吼:“你敢不敢发誓你刚说的话是真心的!对常乐天君发誓!敢撒谎就永久除你武器!老娘让你一辈子抬不起头!”


    沉默,席卷了整个工造司。


    灼律只觉得机关转动与洪炉滚沸的声音都在女声怒喝时停息,脸颊不可抑制地抽搐好几下,复杂又同情地转向已经石化闭嘴的徒弟:


    “……别的咱们先不提。”


    顿了又顿,炎庭君看向徒儿那被天降河东狮吼捶得稀碎的自尊心,真挚而深沉地建议:“你今天这运气真挺差的,要不还是去拜拜吧。”


    应星难以置信又欲言又止了好几个来回,最后硬是被噎得笑出了声,像是被这一连串乌龙杀得没了脾气,完全妥协地闭上眼,半自嘲半气恼地扬着半边弧度。


    他现在很难不怀疑是不是欢愉星神真在附近,特意在整他这个今日朱明最大倒霉蛋。


    “行了。”


    灼律颇为心大地拍了他一掌,潇洒甩手道:“你们这辈的事我不多管,都长大了,那自己的终生大事就自己操心。当然了,就我来看——”


    “你跟小妹,真挺般配的。”


    同样半途来到仙舟生活、被不朽化的短生天才。一者铸炼技艺惊艳寰宇、另一者卜测之术惠及联盟。且年少相识,并肩多年,算半个青梅竹马,生平特殊关照更是数不胜数。


    走到一起,完全顺理成章。


    “但是我也不得不说。”话锋一转,虬龙抬眉道,“亲上加亲固然是好事,但哪怕丹枫还在,他也不会干涉小妹去选谁,所以我也什么都不会做。”


    手心手背都是肉,若两情相悦,他这个兄长兼老师自然保驾护航、赴汤蹈火也走一趟。但若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的情节,他也自作壁上观。


    “应星,你们自己想好。”


    隐晦暗示着轻拍青年肩背,虬龙再不多言。不偏弟子,也不偏妹妹,任由这帮年轻人自己发展,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好答案。


    他早说了,不打鸳鸯,更不出手点谱。


    ……


    几近天明。


    朱明的天色比罗浮多一层琥珀蜂蜜的浅金,像堪堪冒出热气的淡口茶汤,淅沥沥的从洞天顶部浇下,淋漓满座仙舟。


    应星躺在床上,看着头顶久久无眠,分毫不见困意。


    脑中应当是平静的,却没来由地浮现出一则有些久远的对话,随渐响渐近的话语涌出画面,擦去浓雾,露出早已逝去的一张面庞。


    同是短生的友人惊奇又怪异地盯着他,小声讶异道:“你胆子是真大,敢和这些长生种混在一起,他们可是不会老的啊。”


    “我每次看到他们青春不变的样子,都觉得真是怎么遮掩也盖不过长生短生的两个世界,你居然不怕吗?”


    记忆中的自己正是锋芒最盛的时候,手里随意雕琢着什么,闻言便嗤笑着抬起头来,挑眉反问道:“怕什么?”


    “他们的一生,能覆盖多少个我们。”友人认真地表达了不解,“和他们相交有什么意义、一起踏上战场又有什么意义,让自己精神崩溃吗?”


    尚是少年岁月的工匠不以为然,坦然莞尔:“士可为知己者死,碰上真正的朋友,难道还要管顾自己生命力不如他们强、所以让他们自己赴险?”


    短生百年、于天才而言固然有些可惜,但浪费时间的长生种也被他所鄙夷,不愿相交。但有人眼光并不局限于那微不足道是寿数与时间,真心与他结为生死挚友。


    他还要吝啬什么呢?


    他引以为傲的锻冶、他正值风华的时光、都会为这段峥嵘岁月而燃烧,一如当初万死不渝的誓言。短就短了,又不是不够他成事。


    于是记忆里的他轻巧哼笑,得意又淡定地回答:“不吝此身、亦是不吝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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