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不会出现什么‘带来色彩’或‘重焕生机’的情节,她心里的四季已轮转殆尽,此后只有定格不动的黄昏。


    不需要新的春夏秋冬、也不需要新的色彩了。


    今既不如昔,后当不如今①。


    珍视的人已埋葬在昨日、人生到底缺失,怎么也不如当初团圆,所以从今往后,也不会再有更好的出现。华胥就是贯彻此句的人。


    过去曾让他啧啧摇头的诗句目下仿佛命运的呼应,正印在少女身上,勾连出她清晰可探的来日。


    灼律目光投向遥远的天边,看着滚涌明红光晕的地平线,眉头忧愁地深深皱着,声音也随之压沉下去:“小妹哪都好,偏就是这点。”


    丹枫当初放心不下的原因也是这个。太过念旧的人,很难从过去里抽身而出,奔赴明日。


    过往和人紧密相连,但对另一些人来说,这些东西连着骨骼牵着筋、甚至从血液里抽成丝线,细密缝在每寸脊骨上,与人如影随形。


    一面是早已灰暗,陈旧残损的瘫地不动的旧日扉页、另一面是背对着昔岁蜷缩侧躺、被拉长影子的鲜活身体。就像只半生半死、再也不会飞起来的破翼蝴蝶。


    最可怕的是,那个人不会想要挣扎脱离,而是静静等待本还鲜活的躯体,也逐渐在时间推移下融入代表过去的灰翳里。


    可活人,怎么能给过去殉葬呢?


    纵然能够明白幼妹心思,但灼律始终不赞同这种方式,仙舟人常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挂嘴边,主张的自然就不是放弃一道。


    他还是希望华胥能够期待着来日活下去。


    这世上最不缺乏生灵,人的一生也就是在寰宇间匆匆来去。而长生种到底在寿命上得些便宜,未来总还会再遇见志同道合之人、昔日把酒言欢的热闹,也定会再次出现。


    ——她还年轻。


    正值该来日方长的大好年华,不能只守着过去,且在旧亲故友离世后便谁也看不见了。


    于是虬龙将目光转向身旁半垂首、不知在想什么的弟子身上。赤红眼瞳如一片望不见尽头的火渊,深长幽远,抬手轻拍在青年肩头。


    “应星啊。”龙尊半欣慰半感叹地压着眉眼笑,“我也不远蜕生转世,没多少年可以活了,现在就倚老卖个老,跟你说点以前没说的。”


    “人生能得功成名就、知己在侧不容易,何况仙舟巡猎寰宇、战事不断。能活久些,就活久些。”


    手掌落在眼前人肩头,恍惚重叠了他当初那需要自己略低下身、才能触碰的年幼模样,灼律倏而笑出来:“当初听见你不朽化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


    “怀炎跟我这辈子送走了很多人,但送你离开,还是有点艰难了。毕竟到底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能多和我们待几年,就是好事。”


    “你们六个人已经把命活成一条了,看起来最能往前看的白珩都是副非你们不可的样子,缺了谁都不行。”


    说至此处,虬龙手掌停顿半秒,还是抬起拍了下去,尾音如被卷入风里的黄沙般迂流四散:“如果都在百来年里离开了,那景元和我小妹这命,就太苦了。”


    这种转眼就只剩两人相顾无言、回望昔日过往的事,放在话本里都可恶得令人牙痒痒,何况现实降临在身上,怎么让长生的他们接受现实呢?


    而且就华胥这性子看,若是哪日她身边真的一个旧人都没有了,那也跟没人差不多了。


    现在离开的只是丹枫,但以后不一样,最年幼也最得偏爱的长生种注定要经历接二连三的失去,届时分明身在灯火通明的红尘里,却孤身一人。


    谁家兄长能看得过眼曾众星捧月的幼妹变成孤零零的模样。


    龙尊那双素来都如焰火烧灼的眸子难得暗下去,像蒙了层灰翳:“我是看不见这些以后了,就照丹枫说的‘生者事生者思’,活人的难过,活人自己解决。”


    “但到底我现在还活着,难免会多考虑些。”


    同时身为兄长与师长,虬龙不自觉沉下的眉尖透着格外深远的凝重,情绪就如半化不化的蜡块似的,流不出来也收不回去。


    他道:“我知道你不图长生,当初叫那群混账仗长寿歧视的时候,你就说‘宁为飞萤、不做樗木’,这话我现在都记得。”


    这是短生工匠最不会更改扭曲的傲骨,也是他毕生的理念、与对自视甚高者的反击。


    “小妹当初因为这事,踌躇了好久,还悄悄给我写信,问会不会醒来之后给你心情造成什么影响,担心让你、让你们所有人难做。”


    “……怎么会。”


    半垂着头的应星蓦然发出一声轻短的笑,眉眼里露出回忆的悠长,却并不是沉浸美好的忍俊不禁,反倒有些戚寂。


    “龙女心肠太好,从来只顾及他人,本该给她自己留下的在意,也都悉数分出去。”


    工匠无可避免地回忆起往日的那些战场,束手无策又牵肠挂肚地觉得,少女很多行为就像这世间任何人的命都是命,唯独她的不是一样。


    “所以啊。”


    胸腔里流涌出去的气息带出一句慨喟,灼律深以为然地道:“你得活久点,小妹的性子你也不是不清楚,单景元那小子在,是安慰不过来的。”


    “她心思重,还想得多,聪明得叫人没办法,年岁也早就不是单纯的小娃娃,能靠陪着哄着就让她慢慢放下、不难过了的。”


    说起这里,灼律自己都觉得头疼。


    都说聪明懂事的孩子好,不操心更不费心,甚至还能反过来替长辈抗事。但只要不是没良心的甩手长辈,都会因为这种性格的后生而头大叹息。


    虬龙愁得算来推去,干脆把所有锅都甩给了早就蜕生的同族:“都怪丹枫,把人养得比你当初还能闷房里不动弹,但凡领她的是商声,估计还能跳脱不少。”


    应星骤然哽了喉咙,连带着气息都在嗓眼里停滞半拍,眸子怔愕半秒,嘴角就想起什么似的压不住了,极力克制住乐声:


    “可我是听曜青飞行士称,怕龙女落地曜青,就要反过来去领天风君这个兄长,逼得她更加沉稳啊。”


    驰援玉阙时,曜青飞行士们恨铁不成钢的恼怒历历在目,逼得工匠无可控制地拉开唇角,俨然分外深刻这真实性极高的古早笑话。


    “……”炎庭君极深沉地哑声默了许久,无语地压着唇,语塞许久后,半妥协半嫌弃地道,“这倒也有道理。”


    甚至这是最有道理的发展。


    清晰认知到这点令人扶额的后续走向,虬龙保持着一言难尽的表情凝固半晌,索性扬手向墙外:“算了,先去把你的发簪取回来吧。”


    “嗯、”难以立即转变至正常状态的应星努力调整表情,最后还是适得其反地噗嗤笑出来,“……咳。”


    “再笑就给你扔曜青里给商声玩去。”


    到底身为老师的威严贯穿整个童年,此话一落,哪怕应星早已年过数百,也不自觉流露出心知不妥的姿态,侧头偏移了目光。


    虬龙嘴角一扯,围墙上的玉兆便链接了什么,以肉眼无法察觉速度移动着转了方向,排开看似毫无变化的道路。


    匠人们有意展现精绝技艺,因而朱明工造司时刻移动,墙面路径升落更迭不休,围着最中缓慢旋浮的铸炼洪炉不断变更路线。


    机关与玉兆呼应连接,虬龙径直往前行,踏上一片随脚步显现的台阶,顺口问道:“我记得罗浮的琉灯镜海、和咱们工造司这轮转塔也挺像?”


    但与迷魂困阵的琉灯镜海不同,这是方便工匠们随意往来洞天各处的快捷梯,


    “单看连接洞天、机关运作,是有相似之处。”作为工造司率领、领导设立的应星未多思考,旋即答,“但镜海来源是困杀之阵,与方便往来的轮转塔,本质便背道而驰。”


    就华胥所说,困阵目的就是绊住脚步、使人绞尽脑汁也无法脱身。但轮转塔却是方便工匠来去的机关,压根不必人费心神思索,直接行走便可。


    甚至于说,那座困得罗浮杂俎都冒出无数攻略的镜海,都早在建设中削去了所有杀伤力与迷魂术,最多算个四通八达的迷宫。


    真正具备困杀之力的机关阵都隐在地下、于各司部中设立,一旦闯入,除非被云骑军抓捕归案,不若只有葬身于此的下场。


    虬龙拧着眉毛思考了许久,长长“嘶”了一声:“啊,对,我想起来了。玉阙当初还派了人过去交流,分享了他们方仪天的一些技术?”


    “是。”神色里短暂掠过回忆时的空茫,应星松开思索皱起的眉尖,点头道,“那时来的还是玉阙太卜的弟子,常跟在龙女身后请教求学,与我关系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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