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遭此大劫,百废俱兴……可我不懂。”


    “此法可救逝者重回人间与亲友再见,甚至可解持明繁衍之困。”


    拙弦轻拂的灵越交融在锁链晃动的叮当哗响里,男声不紧不慢,与熟悉音色的疲倦不解差异的极其明显惨烈。


    “——倏忽的血肉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早在记忆里埋葬的名字陡如未除根的杂草般复苏,几乎是立即就将快要消散入万物的神智凝聚,紧紧拉拽成能勒断喉咙的弦。


    “建木暴动、倏忽残余、化龙复生……这其中必然有一条贯通始末的线。”


    低语像孤身缩在无光暗室里的疑惑推测,虽然有些失措的故意颤抖,但并未六神无主地反复念叨什么,极力在镇定地思索。


    他来不及细听,本能在间隙里辨认出这是谁的声音后,一切都很快如入水似的消散,留下流水似的琴音泠泠迸溅。


    “但若失败,你也便将身败名裂,并留后祸无穷。”


    琴声像玉珠坠入瓷器里,被洒落进盒中相互碰撞。这是属于饮月君们某段古老记忆里,未曾断弦的最初音鸣。


    已然不知是蜷缩漂浮还是悬吊半空,丹枫蓦然在这句话里睁开双眼,视线瞬间被爆裂的明光淹没,席卷了神思。


    恍惚,眼前变成了无尽披挂的缟素。


    不是罗浮建筑原本的雅致,是仙舟习俗里的丧白。比落雪更灰暗厚重,铺天盖地压满了视野里的每一个角落,在黑夜里亮眼得格外凄惨。


    他看见远处与记忆不符的残垣断壁,塌陷缺损的门楼带着爆破后的黑痕,周遭火焰摇曳,在垂柳般飞拂的白缎下连绵成波动的大片橙红。


    “要为什么丢下我……”


    破碎嘶哑的嗓子像被灌了铁砂,离他很近,心如死灰地在火焰里一点点放着什么,鼻尖满是浓郁的焚烧气:“一眼就可以了,只要你再看我一眼,你好歹要和我告别啊!”


    “还有多少人命要去填这片战场、我受不了了……怎么会这样!”


    声音主人崩溃地坐在地上,手里抓着的纸钱四散,发泄地尖声哭喊:“为什么会死那么多人!和丰饶民的战斗根本就是绞肉机!”


    身旁默默流泪的女人稍微把纸钱推回来,替她放了些在不断婆娑的火焰里,哽咽着答:“我们没有办法……我们只能这样。”


    “这是最关键的时候。孽物人数太多了,我们只能用人命去填。”女人的脸被火光映亮,昏黄照出红肿的眼,“云骑军的、卜者的、医生丹士的、所有人的。”


    她吸着鼻子抬起袖口抹泪,神色凄苦地盯着身前随风动摇的炽热,含泪点着头,像在安慰包括自己的所有人:“云上五骁也折损了一位,没办法的……这都是没办法的。”


    “这些东西永远可以卷土重来、但我们做不到,这件事只有受古海庇护的持明能做到。”


    仍旧坐在地上的姑娘咬着牙吞眼泪,恨恨地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质问出来:“可持明也入灭了不少……而为什么他们,为什么!”


    “至少数量并不算多、龙女也尽力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无限疲倦:“她不是星神,做不到保所有人,她已经救了很多人了。只是重新站起来的那些人都又在战场倒下,再也回不来了。”


    “可罗浮快要没有人了……!”


    另一侧的仙舟人终于捂着脸脱力跪下去,头发是被刀割坏的凌乱参差:“司鼎、太卜,她们都不在了,将军重伤,司衡百冶也都负伤昏迷。”


    “怎么会这样呢……”压抑痛苦让肺腑跟不上字句吐露,“罗浮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样了,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到底是怎么围困住我们的!”


    明显属于战场死里逃生模样的人们各自在火前痛哭,守着那捧只要动作慢下就会减弱甚至熄灭的火,像在面对想念之人的残魂。


    这是什么?


    胸腔中满溢都被掏空的无力,扼喉感酝酿出叫人迫切想弯腰喘息的痛苦,而就在他快抬手按住胸口时,耳边又开始听到那道冷血至极的声音:


    尘埃终落,无需挂念。


    祂还是不在乎,对生命的逝去高高在上,带着属于“龙”的眼目俯瞰一切,将生灵的死亡看得比花开花落还平淡。


    此时此刻,百年前的记忆朦胧铺开一角,恍惚让青年生出点荒芜的哀凉之感。他并不该感到意外,当初得到的答案是理所当然的。


    闭目的须臾,周遭在废墟里垂泪焚火的人群就被洗刷得一干二净,重新归于幽暗得仿佛常年沉水、所以生了苔锈的幽绿幽室里。


    不深不浅的冷水寒得让喜凉的真龙也觉得渗髓刺骨,困倦感重新将他包裹,遮蔽那双无力闭起的双眼,空荡传来一声像从模糊意识里挖出来的话:


    “你确定龙尊之血融合龙祖之魂,必然能够造出我族新尊?”


    “哼。”


    回答中年男性声音的是名听语气都知晓蛮横恶毒的老者:“否则那个族外龙女,凭何自由转换于短生与持明之间?”


    “只是握有龙祖逆鳞,且由丹枫亲传化龙秘法,她便成就持明新尊。而龙祖何等奇伟,不得龙鳞,那便取龙尊之血来代替。”


    潮湿的空气里隐约传来血腥味,被冷气浸染得深刻,呼吸进肺里都充斥冻结一切的冰凉。


    丹枫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如此。”


    明光雾气似的弥漫在周身,终于照亮了眼前。烟水般无形的困倦丝丝缕缕消失,他睁抬眼睫,蹙眉窥见一片湖青的衣角。


    繁琐的玉佩组在衣裾边摇曳,波纹般搅动衣下浅金的缠枝莲,栩栩荡漾开明灭如日暮浮金的光影。


    掀起眼帘上移视线,丹枫正见对面那膝头置琴的人勾起笑,没有任何恶意与讥讽,甚至是友好乃至温和的俊美面容。


    对方弹指将手下玉色琴弦的万壑松风拨响,空古哗然出浅色弧光,弥留的音像悉数被震散消解去,转而蒸腾出虹光片片。


    “你可还会冒险一试?”


    第121章 嬉语


    不出意料。


    不论是对那句“可还会冒险一试”的话,还是那张与自己分毫不差的脸。丹枫都只有一种如前因碎片终被拼齐后的叹息感。


    纵然用了疑问的语气,对方也并不是因想从他口中得到答案而发问,这最多只是一种提醒罢了。


    无限相似高坐红尘天外旁观罢整出故事后,对脱离悲剧走向的旧人进行了寒暄,是与疑问无关、却表达熟稔与注视的问候。


    抱琴者猜出了他的想法,指尖搁点在玉色的半透细弦上,笑得温润:“能见你不再因无法解决某些存在于世间的事而心神焦乱,释怀轻松些许。”


    “我很高兴。”


    下意识的,丹枫蹙眉转挪视线向他,苍青眼底忽而浮现出极深暗又难以理解的情绪,分明与面前人是同样色彩,此时却显出莫大差别。


    他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从未换弦的万壑松风、与历代苍龙中最特殊的温和性子就能看出,眼前人除却雨别之外,不作他人想。


    ——可对方与自己梦中记忆里的模样相去甚远。


    鳞渊境塑像下饱含怨愤的刻字曾确切凿在心口、让梦中人阖目低叹。族人的怨恨与指责并不从来都是过眼云烟,雨别也曾为此悲哀过。


    或许千年过去,昔日再多不平与疲倦都在光阴消磨下散去,那双也曾在模糊残忆里沉默黯然的眼眸,此时是两泓晴光下潺潺流动的碧湖,温柔生光。


    “血肉凡胎,本就毕生都该去学如何放下。”


    话语听着不客气,但雨别口吻里却没有任何指责与讥讽的意味,声音仍旧柔和,抬眼将视线落入青年难以言说的眸底:“接受生命的消湮,向前路光景。”


    “亦接受生灵渺小低微、与尘埃无异的事实,放下本就不该背负的生死转圜。”


    叹息夹杂着无奈自唇齿里流涌,像淙淙的泉流、与缓慢蒸腾的云雾,摇头感慨时,就如同将最深远的无能为力给抒发出来。


    丹枫本启唇想说些什么,沐月蜕生的最后间隙却已经追赶上来,淹没去琴音支撑起的最后光明,叫他终究没法再出声。


    而抱琴者不出意料地垂眸,噙着浅淡的笑弹指,以弦音湮灭了这重弥留之际的梦境。


    蜕生无可逆转中止,他只是沾旧人恩光延长了最后一缕时间,了却自己一桩本可不必再谈的心愿而已,都是早已无关红尘的逝者私心。


    “这些话,你本不是为他准备的。”


    中性的声音遥远传来,带着洞过遥远距离后被模糊的空朦,霎时,周遭属于梦境的色彩斑驳着消湮褪去,露出星海瑰冷的浩瀚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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