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任那么多饮月君都是孤身走入古海,走完这段赴往半生半死的扭曲末路的,他有人发自真心地从鳞渊境送到此地,已足够了。


    不论是那条繁花锦簇的道路,还是所有因他而落的泪,不必说丹枫也心知肚明,那些识得或不识的人,都是来以真心诚恳送他的。


    走完那段清灰石阶的时间里,是白珩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景元反应快,便看着时机调侃接茬,应星镜流嘴上功夫差点,就当个捧场的。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将这百余阶走得好似一生般漫长,从家常说到战场,新事旧账交替得颠三倒四,像在狐人嘴巴里炒了锅大杂烩。


    丹枫也不阻止,顺从他们的节奏听,就像他身侧那个一路来都没说过几句话的少女般,唇边淡淡噙着笑,眼眸也有些弧度,萦满不浓不淡的和缓。


    走下最后一级阶梯时,周遭安静了一刹那,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道一句“再会”后,便抛下他们,孤身继续向深处前行。


    天顶的阴云还没散去,将水中跃过的矫健龙影显出几分肃穆的震慑气。粉紫拥裹的珍珠卵幽光温润,正在他路过时流转出一圈清明如珠脂玉膏的淡华。


    这大抵是对真龙在传的某种呼应,即将也化作如此模样的丹枫没在意,只分了半寸余光瞥视,而后便收回。


    堪堪走入宫墟深处范围里,青年忽听到数道凌乱踏声,快而焦急,而此时此刻能跑出这种动静的,除却送他的几人外,不作他想。


    苍青眸子顿了顿,丹枫还是闭上眼睛,眉尖略有疲惫地蹙攒,生死诀别的孤哀消失得一干二净,转泛起股与情景不合的叹诽,束手无策地想:


    ——这简直像怕赶不及在他发觉并转身前来成功暗杀他一样。


    “丹枫!!!”


    声嘶力竭的大叫冲破了百余米的距离,与开始听见的呼喊有最本质区别,无比迫切的同时,还敢风驰电掣地乌泱泱追上来。


    松姿鹤立的白衣人仿佛叹息了一声,但还是纵容地转过身,紧接着,怀中便径直扑来一色窃蓝,随后是四道身形不同的影子。


    极其结实地,冲他撞。


    瞳孔在看清即将冲来的身影时骤然缩放,丹枫错愕地吸气,下意识先护住怀里的妹妹,试图制止已在脑海上演的灾祸:“小心……!”


    “哎!”


    “嗷痛!”


    “嘶!”


    “咳!”


    如颜色各异但因急促而胡乱缠在一起毛线团,冲撞下喷咳的气息隐忍而密集,很快从麻花似的一大团各自翻滚开,捂着脑袋或者胸腹,在冰凉凉的地面摊开。


    十二目各自或趴或躺地转折相对,看着彼此歪七扭八的滑稽,唇瓣不约而同地抿了抿,眉眼骤绽地齐齐笑出声来。


    堂堂前任持明龙尊、历代最出色也最彪炳千秋的真龙在传,就因为先接住了妹妹,没机会拦住其他人,导致六人一起在宫墟中摔了个四脚朝天、乱七八糟。


    这绝对是风姿卓绝的两任饮月君有史以来最狼狈的一次。


    景元那头本就蓬松的长发现在更是肆意翘卷,束发的红绳被甩到面前,正顺着噗嗤发笑的唇缝落进口中,艳得如同咬了绺血,乐得胸口不断起伏。


    钗环都坠散些许的华胥也笑,她坐起来,看过还揽护着她的兄长,右手边躺着四仰八叉的狐人,目光完全将煎饼般倒地舒展的五人囊括,笑音更甚。


    发髻微堕的懈怠模样她几乎没再外露过,乌丝垂乱在颊边脖颈,将那张清艳缱绻的脸衬出灯下人面的朦胧感,被随手撩开,对他们嫣然而笑。


    不知是在高兴什么还是觉得无奈,她低下头笑,眉尖却有与喜悦并不沾边的低垂,瞧来真是万分适合只笑不言的一张面貌,垂首时像极了神佛低目。


    指尖隔着手套布料摩挲过山海纹蓝衣,优越的感知力让丹枫清晰触出绣纹柔软的走向,深长的视线顺势自那面容滑落,似水珠滚坠般掉在手中那点衣角。


    ——她的以后,就无论生死爱恨、喜怒哀乐,都悉数与自己无关了。


    那些或是生动或是黯淡的来日,或明媚或安静的情节,都和他再无瓜葛。不论少女来日会再遇到什么样的人、接触什么样的事,皆只存于他的想象里。


    这就是生死划出的界限。


    朝夕相处百年的人也会因此一线而井河不犯,不论如何浮沉,皆只有冷眼旁观。


    可丹枫放心不下。


    两百多岁的年纪在长生种里并不算大,但华胥独当一面的能力,按理说能让他安心放手,可少女从未有过让人觉得完好无缺的神态,好像那副悲戚低悯色生来便如影随形。


    她没有心安理得依赖过谁,求助也好、拜托也好,都是基于“理由充分”这个依据去实施的。也就是以私情搭桥,办成对所有人有利的公事。


    而从今往后,不擅长麻烦他人的华胥只会更变本加厉地自己承担,也更加报喜不报忧。


    “素渺风籁都在呢。”


    蓦然打断他脑中担忧,分明连叹息都不曾有,华胥却从那双略有波漾的冷碧寒潭里读出了什么,莞尔道:“若有事应付不了,我也自会求助大家,哥哥不必担忧我。”


    白珩躺在地上,也不在乎砖石浸入的寒气深重透骨,望着唯一坐起身的姑娘,慨叹着说:“小阿胥一直不让人担心,什么都做得好。”


    “但即便如此。”镜流声如呢喃,口吻里总带着独特却悦耳的咏念感,石榴红眸瞥向少女随风而曳的轻袖,脑袋也跟着歪侧,“罗浮也还有我们在。”


    “就是呀。”


    狐人解放了自己的尾巴,毛绒绒的在半空甩过,终于有点松快姿态:“哪怕最后连我们也不在了,小景元、小应星肯定也还在呢。”


    不知是不是因想到自己也没剩多少年,所以也遥远共情了丹枫,白珩眼圈残留着哭过后的红,却是没再断线珠串似的掉眼泪了。


    “我们送你去宫墟深处,等你走了,我们再走。”


    后脑硌着冷硬还雕花的青砖,狐人看着头顶被海水裁成长段的灰白冷天,认真而坚定地说:“未来,肯定会有咱们再聚到一起的那天。”


    “……大家都是会走的。”


    画面与声音同时变得遥远,这是海水在相互挤压的原因。


    它流涌得并不顺畅,将这段生时最后一段记忆都给收压。人像与字句悉数被模糊扭曲,笼罩上一层无处不在的晦暗冷蓝。


    “下一个是我,然后是镜流、星星小元和阿胥,最后罗浮上就没有我们了,人都会这样的。”


    合上的双眼再看不见任何景色,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无孔不入地涌入周遭,好像连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会被它占据。


    “到时候任何人说起我们,都是历史故事了。”


    狐人声音里有不可忽视的硬邦,平直得像找不到合适的口吻。而他埋在双臂间,听属于水下传音的波荡声挤碎无数气泡,沉闷又空灵地回响。


    “但是丹枫。”


    蜷缩如置身母体中的胎儿,孕育持明的波月古海对持明来说,与母亲无异。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温度在逐渐褪去,犹如正从存在转变成虚无。


    “我们是过命的朋友,是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是永远都会找到彼此的。”


    逐渐失去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他平静地听着脑中最后对这个世界记忆,眼前闪过曾陪伴在侧、生死相托的面容,指背蹭到了浮游在旁的重渊珠。


    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聚的。


    蜕生一旦开始便不可能中断或停止,而此时,也就是蜕生者开始回忆平生的最后时刻。丹枫快丧失意识了,却仍牢牢记着这句话。


    怀揣着这种念想的他,是会等来诞生在另一个罗浮重活一个循环、等待朋友们依次在此世寿终正寝后,再诞于他届时所在的世界。


    还是会坠入一个不会有结束的美梦里呢?


    “铮——”


    琴弦忽被拨动,属于万壑松风的泛古音色幽幽震入濒临消亡的神思里,猝然荡开一片清明,如风拂散雾,云开月霁。


    透不出丝毫光明的眼前变亮了些,像是那些将他包裹的黑霾被这道琴声撕裂出了缝隙,流入一缕清凉的月辉。


    “若给你一个机会。”


    熟悉也陌生的温润男声从他正前方传来,口吻平和谦雅,字句吐露间皆是令人心觉舒朗的君子之态,姿态格外从容。


    但他所带来的除却熟悉外,还有令本能如临大敌的警觉。


    他们的距离近得像场熟稔的对坐闲谈,下一秒,挑弦声蓦然被沙砾摩挲的咯吱响吞噬,身前继续发出泛鸣,短暂撕裂开这些嘈杂又喑哑的怪声。


    因琴声而逐渐充盈的光亮暗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眼外满目的阴冷幽绿,细微水声相互吞并拍击,带动如同幻觉的金属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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