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脱似的立即衔接话音,青年探探茶盏温度,对上她笑盈盈的眼目,弧度都多了几分苦楚,几乎要耷拉眼眉出声求饶了。


    但少女仍旧吟吟弯眸,景元只好无可奈何地压压眉尖,很顺从地继续说:“古国时盛行取字,但至今千年之久,如此传统只录于书文中,一般都只单取个名。”


    “我有一个。”


    她蓦然说,清艳眉目弦月似的弯起来:“若觉得‘龙女’一谓不再合适,又不习惯直呼我名,那便叫我的字吧。”


    景元本还求饶央期的神色瞬间凝固,惊讶充斥在神态里,故意垂耷下来的眉眼睁扬起,张着嘴,怔愕了许久才问:“……龙女取的,是什么字?”


    “同光。”


    少女欣然分开唇瓣,深暗夜色吞噬了天边激烈的血阳,头顶滚沸的乌金色黯淡下去,不知不觉昏晦了廊轩,只余明金的瞳与黑色虹膜上聚着细碎的银还在发亮。


    云吟术化成纤细的狼毫笔,微微发亮的深痕随指尖变动,在檀案上游走下五枚属于仙舟的字符,与清越音色同现:“华胥、华同光。”


    青年没说得出话,隐约颤动的视线锁定在那两段字符间,深切至极的熟悉汹涌铺面,几乎只是起笔就知晓字成是什么模样。


    他知道这是来自少女的体贴,但这到底是雪中送炭、还是火上浇油,唯有景元自己知道。


    不唤名姓这个问题迟早会摆在明面上,他很清楚,但同时华胥也必定从没往逼近真相的方向去猜测过,自然也就全然不晓,改唤小字既不治标、也不治本。


    她应该想不到,世上居然有人如此亲畏她的名姓。


    趋之若鹜又避之不及,连落笔都会踌躇会不会让哪点锋尖不慎冒犯,最后是写也不可、念也不可,玉兆输入键盘都烂熟得要命,唇齿却被心脏胁迫着不答应。


    人心奇怪,观拆她名姓已有千万个深夜,不在白日能理解,可甚至都不敢露于灯火下,好像门窗紧闭还要四周窄仄,方能供他藏掖。


    他在人尽皆知、或仅此六人的字文里挑出两枚,悄无声息地循着痕迹描摹勾画许多年,无光无火地端详、只是想寻找可以组成他姓名的笔画。


    不足三万夜,却尽是不可为人知。


    “……好字。”


    景元莞然抬眸,笑得温和又明朗,附和赞赏般轻点着头:“智周万物、同寿同光,万分合衬英杰。”


    哪怕无意识也不会写错的名氏在案面笔画勾连,牢牢锁住昏晦里深灿的一对金。唇抿着,笑弧也来得迟缓,眉目间像被叹息席卷来一场萧凉的秋。


    他不言,亦如她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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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①“竦长剑兮拥幼艾”出自楚辞·九歌·其六·少司命。


    “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出自《鹧鸪天·建康上元作》前文出现过,就不在正文里放序号加字数了。


    反复扒拉视频和前文后发现,那些持续一年多的恨啊痛啊难过啊都不在了,大概也是因为他们彻底脱离悲剧、能完全好好活下去了吧,那就不执着那些压抑的情绪啦!


    枫哥下章出门,我铺垫铺垫拉时间,准备跟他说晚安,再等他睡醒回来吓蛋黄一跳【大乐】


    第118章 绮怀


    “几回花下坐吹箫,银汉红墙入望遥。”


    喉咙里轻缓吟唱过旋律,慢慢试探着配上唱词,从唇齿间飘絮似的跌宕,渺盈滚入空气里,如烟弥散。


    星舰在浩瀚绚艳里如同游鱼,穿行在交叠的斑斓间。舰内暖亮的灯光斜截半片内景,投落在映出灿烂星汉的窗上。


    红白衣衫的俊飒青年极尽虚幻,像置身在光影夹角里蓬勃出的另一个单薄空间,半撑着脸颊看变换的窗外星海。


    湛金眸子轻飘得漫不经心,但喉嗓里却仍保持着基本韵律,像已然习惯了这样的曲调,思绪逐渐陷入回忆里,目光焦点也跟着涣散开。


    虽然已经结束祝祷多日,但景元总还是会想起与少女对坐廊轩的昏沉傍晚。


    她那时也这般唱着。


    在暗色笼罩下,垂落的纱幔舒卷摇曳,少女在昏朦里半侧身,具体的面貌与姿态都看不清切,只能勉强辨出斜倚在案边的动作。


    珠玉银坠藏掩暗华,略微转动就迅捷闪过细小冷亮,从指尖袖下飞掠,然后又短烁在绸缎般倾泄的长发里,像天穹明灭往复的星子那样错落。


    抬手支垫颈侧,衣袖滑下露出整条小臂,姿态难得有些类似浅醉的懈恹,她垂压着双眸轻声:“似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嗓音清悠,呢喃般婉转出整曲词,听来便叫人恍惚如置身无尘的静谧月夜里,字句吟吐得熟稔,好像她就是曲子的创造者。


    丹枫坐得离青年不远,此时正借联觉信标阅读陌生文明的书本,听见这熟悉词曲,指尖条件反射的力道险些合拢了书页。


    苍青碧玺下意识循声侧看过,眉尖不解蹙起,抿直的唇线松开,不大理解地问:“为何你也在唱这曲绮怀?”


    在他印象里,这首曲子出现得实在太频繁了,频繁到苍龙有些百思不得其解,甚至开始反省自己是不是太缺乏娱乐活动、导致跟不上身边的潮流。


    从祝祷结束后至目下启程,短短十日里,华胥若闲暇,他便偶尔会听到这首名为《绮怀十六首》,却只被妹妹唱其十五中四句的曲子。


    在罗浮里多留了三日的商声好奇得紧,要么搬着椅子坐少女旁边、要么兴致勃勃地给她推秋千,一边学《绮怀》、一边教她曜青的古歌。


    要说也是得益于天生嗓子好,就算声乐基础为零,应龙少年唱得也不难听。但生活里总冷不丁冒出这首曲,难免叫人想发问什么。


    “是呀!”


    踩着步子加入对话,白珩拉开厨房玻璃门,抱着热浮羊奶三两步蹦过来,径直坐到他们对面的沙发上,连连附和:“我也常听见它,这是你教小阿胥的,还是小阿胥教你的?”


    景元愣了愣,松开了支撑脸颊的手,转身从舷窗边来面对他们,略讶异的思索神情维持了大约几秒,就又缓慢笑起来:“啊……这应当算是、一种缘分吧?”


    “我是无意哼起这旋律,龙女听来觉得耳熟、却记不起在何处听过,自择了绮怀唱进去,还颇适配,我们便就都如此唱了。”


    拔开玻璃罐的塞子,白珩小心翼翼地避免让浮羊奶洒出来,抽空吃惊地抬起头接话:“你们都觉得耳熟?”


    几乎能称得上匪夷所思的表情浮现在狐人俏丽的脸上,她左右不断看着两人,惊怔许久才道:“这也太巧合了吧?”


    景元自小在罗浮仙舟上长大,五十岁前除出征外都在主舰。华胥更是从未造访过仙舟的空降居民,之前在何处生活、谁都不得而知。


    能让这对同龄人都觉得耳熟,说这首曲子奇怪也并不过分。


    从军多年到底养了些多疑出来,放下手中浮羊奶罐子,滚热温度离手,白珩费解地皱着脸,奇异地从沙发往前挪了挪:


    “小景元,你是在哪听到这曲子的?”


    “嗯……”斟酌话音沉吟须臾,青年无奈地垂了眉头,抿着唇弯眸,“这说来便更稀奇巧合了,是我还就读于学宫的时候。”


    这问题他几日前就回答过一次,如今再度回忆,仿佛又回到那段人小、烦恼也小的日子里。


    在仙舟上,岁轻年幼的孩子们都会被送进学宫就读,因初入学宫年纪小,所以前三年都是各自回家用午饭,待快上课了又回学宫。


    恰巧那段日子地衡司事务繁多,世代效命于此中,家族里没人有空细致管顾孩子,只能暂时放养、歉疚地让他们自己在学宫用饭。


    景元从小不露怯,胆大机灵,领着众不习惯的同龄人就去了。因生得可爱又嘴甜,让众学姐学长围着同行的小家伙照顾,帮忙端盘打菜。


    最后还叫他从学姐学长口中打听到睡觉的好去处,告别了打算玩耍的同伴,自己跑到后山桃林里倚靠着树干晒太阳。


    春阳明媚、周边静谧,最多就是鸟雀栖落枝头的啁啾声。正当他准备睡个觉时,耳边又萦绕起一段又轻又缓的清稚歌声。


    小少年并不惊奇,毕竟在学宫听见歌声不奇怪,孩子扎堆的地方别说唱歌,叽叽喳喳的交谈声能比同时养五百只鸭子还吵。


    对比之下,歌唱声完全就是天籁,何况对方唱得当真动听。


    那是与完全桃夭悠美相映衬的心情,只可惜困意来袭的他没记下唱词,仅有旋律和那时柔春满身的温暖恬静还停留在浅薄的记忆里。


    “因此,我都是偶尔想起时才哼个两句,毕竟未听完全曲、也不知唱词。”


    说到这里,景元的表情就变成有些可惜的无奈,眉眼和煦,洒入眼底暖光蜜糖似的融化,像是感慨幸运的欣喜:“大抵如龙女所则取,《绮怀十六首》就是这曲子真正的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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