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尾巴几乎在背后弯成问号,面部因皱起的痕印里都写满百思不得其解。狐人使劲思考,绞尽脑计回忆之前是否有类似情况,最后得出并无异样、却更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答案:
“那不对啊,叫别人的时候你们也不这样啊,小阿胥的名字难道不好听吗?”
没有这回事吧?
分明一觉华胥梦,回首东风泪满衣。无声诵读诗句,狐人随平仄节奏点着头,细细反复了数十遍,怎么也没从中品察出不堪上口的差劲。
景元格外和煦地垂眸而笑,悠快神采在眉宇间轻扬,音色明朗而轻柔:“取自名家诗文,还有理想之境的含义,怎么会不好听呢。”
少女名姓都有极好的寓意,华是繁美光彩,无论出现在何地都是敬赞之词,而胥乃高才广智之意,怎么都没有不好的模样。
甚至于说,取这名字的人,是用了极迂回的方式给她所有美好的祝愿。无论是盛世太平的繁荣安宁、还是神宫天阙的美满无忧,都会被这“无缺之梦”的二字悉数包含。
白珩表情更扭曲了,奇怪地将耳朵扬一扬,难以理解地皱起脸道:“那你们为什么不改口呢?咱们关系那么好,随大众叫不会觉得太不体现情谊了吗?”
而且最该不敢被人们改口的丹枫都被攀上“哥”字、白捡个仙舟土著的便宜弟弟了,怎么反是看起来和所有人都极亲的华胥,得到了这个诡异的疏离待遇?
性格与脑回路的差异让狐人完全不能够理解这通操作,试图歪下头、以生物们常用的思考姿势让答案尽快浮现,眼神不断跳跃在三人间。
费解目光的不断打转对战场老手而言,无疑相当于暗夜里亮了对火炬。应星试探着看了狐人一眼,蓦然又在那迷茫神色里嗤声扬开笑。
碎乱的长额发随笑音轻颤,自几乎可以织成网的密发里抬起视线,探出双如对什么人有所感应的朝霞榴火色,直直落向结束祝祷的祭坛。
目光尽头是天光的反射,流落在玉组禁步上敏捷翻刺进虹膜,割开一星浓利的烫金后,又在闪避滑落里被裙袂摇曳的弧度牵引走。
那是雩舞收结的最后旋舞,折腰展臂,乌墨倾泼在窃蓝的裙摆边,绽花似的轻盈。
琴弦逐渐放慢,编钟在应龙手里颇快地敲打过三下,俊丽少年就眸底溅星地转过头来,直对少女示意般得意地笑,没顾忌地左右摇晃几下脑袋,像在庆贺。
丹枫对此全然持无所谓态度,席地而坐也是一身遗世独立的清贵气,松姿鹤骨。他抬眸看幼妹结束雩舞的轻盈翩影,极欣悦温柔地笑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焦点都聚集在那少女身上,不论她看不看得见、也不论她是否会回应。专注毫不保留地倾注给她,连带着不论挖出多少都要倍化奉上的诚挚。
所以为什么他们始终不改称谓呢。工匠半抽离半深陷地想,忽而瞥一眼同在注视的白发青年,眼里掠过点淡谑而不出意料的笑意。
大抵是因为至疏掩至亲、至疏方至亲吧。有些东西自己都没察觉,潜意识便设好了避免全然暴露的限制。
不出意外的话,那大概会成为一个直至生命尽头、也无法让唇舌自然随性叠出的亲稔名姓。
“人各不同,白珩。”镜流也跟着轻笑,冷艳面容柔和舒展,“若只是觉得名姓都太过生疏,方则取万人皆唤的称谓,也未可知呢。”
总有人没这个直接将昵称欣然挂在唇边的能力,不光并非不愿靠近,甚至最期盼靠近,只因本能知晓那是只代表纯粹情谊的昵称。
比意识更敏锐的灵魂很有分寸,纵然也是跨入厅室内里的钥匙,但开启原因与此无关,便放着待真有缘分,取得那把与心念相配的锁钥。
而唤名无非是想点醒某个人,令其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有公事公办、也有熟稔招呼,总之都是过心亦感无恙的,这才能随意出口。
可名字到底是世上最短的咒。
不一定点醒名氏之主,但足矣使呼唤者方寸大乱。太特殊的字句会让身体本能快过反应,闻者无心、说者却无法克制不由己的有意。
狐人毫不意外地听了个一头雾水,虽然不懂但也不再提,尊重了友人们或是错开目光、或是垂目而笑的半诉半掩,不继续这个话题了。
她托着腮沉思,不经意注意到高台上有人影下阶走来,想也不想就喜笑颜开地站起来,欢天喜地往最中的窃蓝前奔跑,亲昵地扑了过去:“小阿胥!”
虽然看着是热情到足够使两人双双坠地的猛虎扑食,但白珩还记得华胥今日装扮甚是繁复,所以那气势豪迈的飞扑还没等商声丹枫同时提起警惕防护,就变成了减速后的正常拥抱。
“太漂亮啦!”
避开首饰快乐地翘起脚抱过她,狐人毫不吝啬自己的赞美,蓝眸璀亮地仔细欣赏,用力竖起大拇指:“侍女小姐姐真的很会打扮人,这搭配得可太合适了!”
“待会儿你跟姐姐拍两张留个念!我洗出来装框里摆在床边!以后每天凌晨起床都不痛苦了!”
轻轻梳理少女发丝,惊艳喜爱得不加掩饰,白珩睁大眼睛,神色灿烂得眉飞色舞,大有恨不能将她夸上天的架势,信誓旦旦道:“别说让我早起,我能垂死病中惊坐起,抱着相片活力满满亲一百次!”
“这个提议好。”无视狐人那换个性别就可以被两龙混合双打的夸张话语,商声直切入重点用力颔首,“确实该拍下来!”
得到附和的白珩明显更来劲,懊恼不已:“是啊,早知道我带新相机来,在祭坛上就能拍了!那么好的现实场景,那么美的意境……好可惜!”
见狐人愁眉苦脸地跺脚,方才的容光焕发消失,耳尾都悉数沮丧地耷拉下来。华胥不甚意外地抿抿唇,弯起了眉眼。
“放心吧。”少女莞尔,伸手往某处轻示意,轻快安抚道,“风籁早就在祭坛安排好了绘影记录,等下知会一声录影师,可以随便选图。”
“各个角度?”
“没错。”
在历史记录方面,一直执着追寻不朽的持明族做得很好,就如丹枫当初继任时,也有同样的绘影记录保存,载入册中记刻。
每代龙尊都有如此绘影,皆是于冠号继任时留刻保存,只是先前历任都根本分不出哪位是哪位而已。
“不愧是阿胥宝贝!”
白珩即时欢呼雀跃,欢喜满面地去蹭她:“你永远这么懂姐姐!这么漂亮的相片摆在家里!我要把传家宝搬出来腾位置珍藏它!”
她说得毫不犹豫,在少女话音落下后就开始鼓掌,一副真能把这相片当传家宝的模样,华胥只能哭笑不得地劝止。
即便关系亲密,家传物件也是先祖心意,少女失笑,试图让亢奋的狐人冷静下来:“不过是相片,比不得家族传下来的宝物。”
“最低也是和传家宝一个地位!”白珩认真反驳,“姐姐念的教材上有副图,当时还有人模仿拍写真,迷得我也去试了一组,但都不如你好看!”
那是很古早的事,起源于杂俎里突然红火起来的插图仿妆。
仙舟本就多神话,国文课程里,帝弓司命是六舟必讲,随后会跟些古国的神话故事,再附上精美插图及他舟教材插图。
白珩那时最爱罗浮竦长剑兮拥幼艾①的少司命,兴冲冲就拿着卡去试妆,想让自己也圆个儿时幻想的梦,然而仙气飘飘失败。
无法,狐人转试了同风格、但更活泼明丽的造型,虽说成品美丽,但得不到的到底会成白月光。目下见少女繁美明华的打扮,说不兴奋都不可能。
“那走呗?”
商声从玉兆里抬起头,把手往还点着香的高台上扬指,理直气壮:“趁现在挨个拍一组,丹枫小妹下次礼服可没这么繁复,机不可失啊。”
“可恶啊,我怎么没有好好打扮一下再来!”白珩眼里的激动逐渐悲痛化,愤愤咬手指,“小阿胥这么好看,我不能潦潦草草破坏画面啊!”
狐人也有爱美之心,不然也不会对脂粉首饰和漂亮衣服研究搭配,但毫无疑问,在各有千秋的美丽面容前,持明兄妹的装扮显得他们全都朴素无光。
眼看白珩逐渐绝望,灰暗得快要掉色,华胥轻拍她,让神采蔫巴的狐人看向自己,眉眼弯弯道:“无妨。桐春那有我新的衣裳和首饰,你们快去换上。”
她本是觉这身太华丽,不谨慎就要磕碰坏什么,打算上星槎就拆卸环佩收起,最好能路上便换了,没成想这下帮到了镜流与白珩。
两人与她身量相仿,个头差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最多有肩背宽窄不一,衣裳也是最方便调整合身的系带,互换衣裳根本不影响。
商声还捏着玉兆,闻言双眉便扬挑,兴致盎然地亮起了石发剔透的眼睛,像深林被阳光晒透的溪水:“那你们两个来跟我打扮!我和丹枫把衣服借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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