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类声音普遍都尖细,机巧造物更有穿云裂石之势,尤其音调还惨烈,如同一只正在被人用烫水浇灌好拔毛的活鸡。


    “它素来爱撒泼。”


    华胥习以为常地以云吟术分化水流,紧紧绑住了它的嘴,对大为震撼的策士解释道:“正好应星哥已结束战斗,我跟它过去一趟,看看游侠可有需要帮助的。”


    “指挥舰事务照旧,整理好便可准备返程事宜,我回来批复。”


    惊得堪称失神的晴夏直了眼睛,好久才按着神思回笼,对着记忆捋过少女的交代,点头应道:“……是。”


    隼鸟这时候倒是乖觉,虽然还能被强行闭嘴时闷闷发声,但听聊到正事,就收着声音不打扰,待正事交接过,又开始凄厉惨呜。


    华胥一路拎着它出指挥舰,那双有力的黑翅呼棱呼棱地拍,伴随着奇怪的叫声,吸引得留在驻扎地的诸多人员奇异侧目。


    要说到底是应星钦点的“你自卑它也不自卑”的厚脸皮,哪怕注目礼密集层叠加身,隼鸟仍能旁若无人地挣扎啼叫,像过年要被拉出去宰的家禽。


    它精力足的很,小孩子般不断拼命想甩晃挣脱,将被逼迫的不自愿态度演绎得淋漓尽致。少女也不管,自顾自地安排交代,然后继续向外走。


    知道他们快走出营地,才有一道细小声音在身后藏掖着,求证响起:“那是百冶大人为骁卫造的黑翅鸢吗?”


    营地基本是大开眼界但不多言的撼然寂静,突然有这一句,对战场之人而言堪称清晰可闻。隼鸟也听见,浑身蓦然一僵,干脆利落地垂下头,没声了。


    方才的撒泼打滚,好像都基于它没被人发现真实身份,一旦被戳破,就要开始故技重施的装死,脾性无限接近于自欺欺人的鸵鸟。


    华胥垂目,捏捏手下属于机巧造物的坚硬,隐隐从手中感受到一种近似虔诚祈祷的颤抖,像是怕她拆台、又像视死如归地做好了被拆台的准备。


    少女眉梢轻抬,面上仍莞尔,弯眸向身后战友们解释:“认错啦,这是景元偶然在外碰到、跟着造物黑翅鸢走的活隼,机巧造物都不离他身的。”


    “啊……原来如此!”


    像是怕尴尬,后勤部统筹计算的女性立刻接话,笑着收了一下手掌,说道:“百冶大人技艺实在精绝,我们大家看了半天,都分不清真假隼鸟呢。”


    女性的话引来一众附和,都笑着称赞应星对工造冶炼一术的掌握力,华胥没多参与,照旧以“支援游侠”由离开。


    直到离开营地,被龙灵带向战场赶去,少女才低声哼笑,半威胁半捉弄地捏捏隼鸟脖颈:“感谢应星哥独步寰宇的技艺吧,丢脸的小家伙。”


    隼鸟是很不乐意“丢脸”二字的,但到底受人恩惠、低人一头,抽了抽被雪白羽毛覆盖的爪子,眼皮微动,最终还是保持半死不活的模样,乖乖被少女拎在手里。


    “他在哪。”


    华胥并不理会隼鸟态度,口吻陈述笃定,屈指挠挠它的脑袋,将绒毛挠得更蓬松,自然地下令颔首道:“去带路吧。”


    黑鸢随之睁眼,顺少女放它自由的轻抛动作猛然展翅高啼,矫健飞翔在无云的半空,保持在龙灵侧边领路。


    ……


    子弹与刀剑碰撞的清脆金属音在黄沙的呜咽里叮当作响,人影纵跃着交手,被打扮各异的游侠们逐渐合围在最正中。


    翩影轻巧自松陷沙漠间踏起,细长冷光闪绽,层叠成如花似星的百棱弧刃,分明手中只一翻,竟就挑起掀飞数人的剑光。


    正中的学者首领牙关都在打颤,几乎拿不稳枪,汗水淌得像是下雨时的车窗玻璃,凌乱地在干瘦皮肤上滑落。


    他脚步在塌陷的流沙里深浅不一地踉跄,隐隐在六神无主地颤抖,呼吸紧张急促,胡乱按下扳机,试图阻止游侠们的前行。


    可没有用。


    没有任何一位巡海游侠对他的枪支心生退意,甚至爆发出更强大冷利的战意,那一双双紧盯他的眼睛像狼,完全是死咬不放。


    用作调节视力、好看清对方招式的机械眼疯狂转动,属于瞳仁部分的无机质翠绿闪烁,仿佛无感情的机械也在慌神。


    飞血涌溅,落到游侠打头者那张英气得难分性别的脸,顺激越的气流在面上飞纵,留下一道醒目的猩红。


    “该死……该死的!”


    在机械眼的帮助下,学者能够清楚看见沙砾掠过剑刃,被细薄锋尖切开的景象,心中除了恐惧,就是一种气焰扭曲的畏缩愤怒。


    因奔波逃生而瘦削的脸像在骷髅上贴了层皮,恐惧深刻。同时又狰狞出一种怨恨又无力的愤怒,夹杂着求生的懦弱讨饶,他自己都没能发现。


    子弹接二连三飞出,悉数被一马当先的紫衣游侠挥剑劈开,那如同旷野水泽边摇曳芦苇荡的浅灰风流又起,牵来数柄长剑争相狠刺。


    “啊……啊!”


    绝望充斥心头,眼见生路一寸寸被逼断,学者崩溃地发泄尖叫起来,竭力操纵双腿向后逃生,径直将没子弹的枪拼命砸出去。


    沙土被踢出半人高,在磨损破旧的衣裳上淋泼了满身,像具在沙漠里暴晒多年的枯瘦干尸,没命地抛下所有人逃跑。


    他已经东躲西逃了很久,不想就这么结束在这里。


    永恒,他要的是永恒。追逐不到丰饶星神的慈悲恩赐、得不到仙舟禁绝的长生神药,自己竭力的研究居然还要游侠追杀。


    他不甘心!


    陷入沙土中的触感像无形的手在拉坠裤腿,沙粒涌入破损的鞋裤中,学者咬着干裂嘴唇上的血,奋力向目之可及的避风石壁狂奔。


    只要躲入其中、只要逃开……!


    “滚开!”


    暴怒的喝斥从背后炸响,属于重剑的巨大冲力搅乱气流,在本能惊惧的回头里清晰定见一锋厚重,沉甸甸地迎面砸来。


    瞳孔不自觉收束成变异的椭圆细线,抽气动作吸进了在风中旋卷的黄沙,肺叶登时开始堵塞烫辣的痛感。


    学者还没来得及被即将死亡的难以置信笼罩,余光纵入一缕金络,光耀的刀光随雷霆汹涌闪过,径直劈开了面前的重锋。


    那是道年轻的身影,衣裳是利落干净的红白二色,白发在炽烈明光下闪出霜雪银色,恍惚还牵引出杨柳岸边的啁啾音。


    “来得好!”


    女声酣畅大赞,紫衣跃入半空掣剑而指,细锋如针穿过学者的臂膀与关节,牢牢锁住对方的行动,弯腰顺势挑飞落出他手掌的盐晶。


    剑光捧着盐晶飞入紫衣游侠手里,没等痛感后知后觉地在血流喷涌里爆裂,学者眼前忽而爆裂开一团腥咸,瞬息便被苦涩晶体凝裹住。


    “疯子!”


    在后的游侠猛然怒斥,竭力将自己蹬跳向后,躲避出这片腥咸盐气,撕扯着喉咙死命呼喊道:“快退开!是他们的最新倍化结晶!接触了会中毒的!”


    翩影皱紧眉头抬袖抵挡,疏野风流骤然大作,自四面八方控制住风场,在向后纵跃间将盐气控制在爆发点,稳稳阻拦着不叫扩散。


    带强毒的盐气无法扩散,便成倍地侵害现在占据的地面,分明是能叫人深陷的沙漠,却在盐气下冰冻般开始生出晶体。


    冰晶般剔透坚硬的物质飞快成倍凝结着,而后通过入侵沙地,开始向外层层叠叠地攀爬,如同生了层细霜。


    “遭了!”


    结伴在侧的游侠目眦欲裂,咬牙铁齿地扫了眼已被结晶包裹的罪魁祸首,手里握着刀,却因攻击会重新化作毒雾而不敢轻举妄动:


    “这群该死的畜牲!风场都控制不住!攻击也是让它们重新化成盐气……大爷的!”


    说来悲催,目下寰宇间还没有能够控制盐气的方法。


    这种凝固便作结晶,结晶破碎便又重新归于毒盐气的东西,堪称令人深恶痛绝的耍流氓。诸多人都本着‘惹不起但躲得起’不去攻击,因此无人研究化解之法。


    景元战场征战多年,感知力极强,早在盐气爆发时便拽住身边几位游侠,全部退开。此刻正身处风场之外,握着阵刀,蹙眉细观地上延爬的盐晶。


    那双温和俊朗的眉眼凝重而紧迫地压着,金瞳迅速思忖着来回扫挪过晶层,旋即振亮抬头:“剑侠!劳烦将你所得盐晶借我一用!”


    “你要做什么?!”


    另一风场外的游侠吓得声音都走了调,生怕他因信息差想到什么坏法子,急忙制止:“以毒攻毒不行的啊年轻人!会把我们都赔在这的!”


    “前辈误会。”景元朗声回应,收起金光灿灿的阵刀,目不斜视地盯着风场最中,眸光敏锐而灼亮,“它既能凝成晶体,那么化作最初形体,也并非不可能。”


    翩影本就极信任他,只是正操控着风场不叫盐气漏出,不敢分出手来,干脆催动剑诀勾出袖中盐晶,由剑身承载着如舟飘荡般交付给景元。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