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很普通、很平常地在那些并不奢侈的长街走过,慢慢从观察到融入,在摊铺间花些很零碎的钱,所以丹枫就每月给她些这方面的零用。
但是显然,龙尊眼里的零碎和普通人并不一样。
庭院再度陷入了深沉的安静,头顶月光清寂,像把一切泡进了水里,分外适配眼下这宛如置身无气之地的凝结里。
表面看起来最为最镇定的镜流沉默许久,而后轻轻拍了拍弟子的肩头,愧疚低叹:“……这些年苦了你了,景元。”
“师父言重了。”
记得巡镝与信用点汇率的景元强颜欢笑,冷汗忽从额头滴下,低声道:“这等财力水平,罗浮上起码有十之七八的人够不到。”
到底是持明,多金一说半个笔画都不做假。
“所以你眼里的零花钱。”
应星如鲠在喉,本就难以置信的语声更加艰难,喉咙仿佛卡了障碍的滑轮机关:“就是在普通店面里,不用记账的花费?”
“……不若是什么?”丹枫向他疑惑抬眼,眼里是真情实意的困疑。
青年端抬杯盏的手止在嘴唇边,耳下猩红的流苏轻微摇曳几荡,仿佛在附和主人并不含其他情绪的,纯粹不解。
仙舟多得是记不了账的平常生意,并且这些无法待年月底报账单给族内结清的花费,都是最多几百巡镝的小零头。
这样的微末消费若不算进零钱,那要他在账本里算到何处?分明打理财务的净音就是如此告诉他的,也是如此算族账的。
“当然是刨开生活费的所有花费啊。”
音色悲痛地虚弱哽咽,这下白珩算是明白了,为何人与人之间的悲欢不相通,因为连他们花费分类都不相通。
狐人几乎涕泪横流,要掏手帕擦泪了:“我就没听过这种零花钱解释,这寰宇多我一个有钱人会怎么样呢,会爆炸吗?”
“丹枫,我真的在怀疑你说的不是仙舟话。”应星深深吸了口气,神情里只剩被颠覆认知的荒谬,“我突然就听不懂了。”
十万巡镝和零花钱搭配在一起,要被缀个‘疏忽’的词就算了,并且还得被归类到不能记账的零碎花销专用里。
真是长见识了。
但丹枫并不如面对其他人的感叹般面对应星。青年眉尖压低,怀疑地向工匠投去审视目光,仿佛在看最不该如此发言的人那样,眼神奇怪。
“你亦是如此,不知晓吗?”
工匠被问愣了,不明所以的神情映入苍青碧玺眼底,流划过怪异又略微有些不出意料的微妙情绪。
丹枫收敛了然暗光,放下杯盏,余光适时朝脸色已变的几人扫过,明智地将视线错开,继续说:“你来罗浮时,灼律给过你一张通用储蓄卡。”
“他这些年陆续往其中转过钱,次数不频繁,但大抵也有千来万了。”
“多少?!”
白珩触电般猛窜跳起身,尾音尖锐得彻底走调。平底再起一道炸雷,炸得她仿佛遭到了严重背叛,转身便高声向工匠尖叫:
“应星!”
悲愤得连常用昵称都不用了,狐人炸着不可置信的毛,仿佛刺激大的快要挂上吸氧机:“你、你就是这么背叛我们平民组织的吗!”
“我发誓我不知道!”
应星同样不受控制地大了声音,惊愕难定地道:“自来到罗浮后我都是用自己的工资卡!没动过那张卡,更没看过!”
“那也无法否认你有张存款千万的卡的事实啊!”跟他对吼的白珩几乎撕心裂肺,痛彻心扉。
她捂着胸口,伤心欲绝地摇着头,摇摇欲坠地朝丹枫侧过脑袋,半哭不哭地瘪嘴问:“是信用点,对吧?”
以不止一次面临这问题的丹枫看她,眼神平静而淡然,像种转瞬即逝的无声反问,但还是给面子地回:“不清楚,你可以叫应星看看。”
虽然这么说,但白珩总是控制不住地觉得,那个向她幽幽飘来的眼神,已有种最温和、但也最无奈的‘你好像看不太起我们’意味。
于是她脱力般掉在凳子上趴了桌,几乎要口吐魂魄。狐人心如死灰地闭上双眼,崩溃道:“够了、真的够了。”
“我当初为花光工资省吃俭用、还硬撑着不来找你们的那几个月算什么啊!算我是只没见识的傻狐狸吗!”
她说得快要哭出声来,一头贴在桌面上捂住脸,悔不当初:“我明明可以投奔你们的!我馋的就差把盆栽挖出来吃了!”
“我真是太傻了,想着小景元年纪还小,薪水领了才没几年。小应星也是刚刚长成,平时自己也要花销。都负担不起我这个馋嘴!”
深深抽噎一大口,她继续嗷嗷哭叫:“镜流又是忙得不着家的样子。丹枫那里我也不好意思过来,小阿胥也是年纪小钱不多,结果呢!”
被点名的镜流顿了顿,意识到自己也被归类于没钱的范畴,欲言又止地犹豫半秒左右,还是选择打断狐人的哀怨。
剑士看着干打雷不下雨、只是捂脸呜呜的白珩,冷艳眉尾垂下,像在为这只傻狐狸发出无奈哀叹,坦白道:
“我确常忙于公务,但经年薪资累计下来,积蓄多少有些。帮你解决几年的衣食住行,并不成问题。”
“?”
白珩这下装不下去哭泣了,属于狐人的敏锐让她警惕又麻木地竖起耳朵,用一种平僵的问询眼神看向唯一‘幸存者’景元。
少年后背霎时汗毛倒竖,清晰从狐人眼里读出‘你不会也有钱吧’的枯灰质问。
那双晴蓝里往日的活力亮色全无,而是压力加身。景元齿尖斟酌地抵了又抵,最后只得低眉顺眼地讪讪笑开,抬手作投降安抚的姿态:
“我……也多少有一些,算算这些年长辈给的压岁钱,大抵能够我出去浪迹个几十年时间。”
白珩什么情绪都没有了,安详而空白地仰起脸,语声飘忽:“所以,咱们当中就我现在一点积蓄没有吗?”
她目光径直跳过超次元消费水平的龙尊,真诚而悲凉地向同伴们一一看过,着重强调般卡住某些词句:“就只有我。”
“一分钱也没攒下来不说,还花完了积蓄吗!”
没人敢回她的话,更不敢回应她的目光。五人皆是故作镇定地漂移开视线,看天看地看杯中月影,唯独不看怨气满身的白珩。
华胥略微无措地收收放放几次指节,而后在众望所归的眼神里起身,端起青梅饮,给几乎将黑气凝成实质的狐人斟上。
“啊,我年末大抵也要积蓄清空。”她谨慎组织语言,试图将语气放得轻快一些开解白珩,“到时候咱们一起赖着哥哥,总不会缺衣少食的。”
白珩已然有些超脱模样了,说话都带着叫人瞳孔地震的回声,幽幽荡荡:“你打算买什么东西,花空千来万来的钱陪我?”
“我……”
华胥下意识漂移眼神,紧迫向周遭几人求助,但没等四人提供什么靠谱答案,她拖延时间的尾音就被白珩抬头的动作打断。
警铃大作之下,少女下意识脱口道:“想买璇霄京的宅子。”
四人不约而同地闭上双目,眉眼间流露出攒团揉皱的惨不忍睹,其中还良心尚存地夹杂着愧疚,似是为自己的迟钝而感到抱歉。
但已经没有用了。
在这种时候,说出去的话无异于泼出去的水,哪怕说话的是最让白珩没出息的华胥,也毫不例外。
因购买新建成、且有望成为繁华赛过长乐天的民居洞天宅邸,而花空积蓄。和因平时只是吃吃喝喝买零碎而花空积蓄,完全是两码事。
并且,是能够把后者压垮的那种两码事。
“咳。”
轻咳声起,丹枫若无其事地阻断了这番话题,径直道:“绥序最近寄了些方壶特产的衣料来,说成品仅有几千匹,她特意替我们多留了些。”
“此物御寒力最好,出口富饶文明时是最紧俏的款料。正好一人一件、裁成斗篷,你们几时有空量体?”
白珩的精神霎时振奋,毛绒绒的耳朵也跟着打鸡血般支棱起,重涌活力:“随时!”
不缺钱财的人大多不买成衣,而是挑最好的料子来量裁最合身的衣裳,这比购买同款衣料的成衣,要付出更多倍的价格。
而能被冱渊君挑中特意留下的面料,无疑是最好的那种。
狐人本就是略微蔫巴一下,作为经常报废星槎的旅行家,她早习惯了时不时钱包大瘦身的日子,没理由在这话之后还萎靡不振。
纵然她发觉和几位生死之交的朋友财产差距很大,但这也告诉她,想财富一步登天,只需要抱紧身边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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