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


    熟稔的称谓从喉中钻出来,莫名渗出胸口的冰凉,让她缓慢移抬过眼,字声轻飘地问:“若战斗当真终止在光矢落下后,你会怎么样?”


    她看起来对这问题没什么好感,却并不是讨厌憎恶的情绪,而是一种广袤却细薄的难过,再度透出那股安静又岑寞的悲哀。


    好似哀寂到了极点,哪怕圆满也洗不去分毫,墨色双瞳泛着细碎浅光,投落进她眼底筛碎,不知为何,就变成了夕阳下悲凉的残暮。


    这兴许就是她始终缄默孤戚的原因。丹枫想。


    他没能立即接上话,深郁冗长的愧黯浓烟般裹挟而来,蕴荡出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声哀忏。字句纷纭杂乱着,拼凑不到一块。


    烟缕般细弱的低沉密密麻麻缠绕起来,像是已经跟随了他很久很久,静静铺延开一场秋雨,淅沥的弥生寒冷。


    说来当真悲凉,若不是真切知晓妹妹身份,以她满身经年万世般的沉疴,没有人会怀疑她龙尊的身份。


    所以你经历了什么呢?


    苍青碧玺在眼睫颤动般的眨落里垂敛,似悲似悯,不知想到了什么,丹枫轻声回答:“……会一直记得你,记得你因我而死。”


    “即便站上战场是我的选择。”华胥不出意料地平静陈述,目光定格在青年身上,像被烟雨后湿润的雾气沾染,不灼不重。


    算不得久远的记忆重新翻涌,让丹枫平静而坦然地注视上那双眼睛,补充般郑重,像在认真分去其中一半的责任:“那亦是我的选择。”


    这是他所做下,唯一一个不知错对的选择。诚然因此众生圆满、但也没少坎坷磨难,甚至屡次身涉鬼门关。


    他的私心是希望华胥能自由安稳地度过一生,而教授她武艺,也只是因为与其等待被守护、不如自保这个理由。


    丹枫早就做好了让华胥离去的准备,很早很早,可妹妹并不打算离开。


    他有时候会觉得,或许有的飞鸟就是春至便必定归家的燕,因此屡屡往后看、回头看、甚至迈步往回走或根本不离开。


    直到光矢落下,他才知道或许有的飞鸟并不是不离开,她就是为了燃尽自己而来。


    华胥沉默了,感到一阵说不出话的哽哑。木涩感堵在胸口,连语句的腹稿都打不出来,仿佛情绪在此刻凝结。


    隔了好久,她像是终于打算坦然什么重要节点,眉目波漾着沉凝折转,想水面划过了粼纹那样轻快地闪掠,又问:


    “那如果,有办法可以重新造出一个我,那大概率并不是我,但却是一个复活的办法,你会用吗?”


    少女眸眼里浮游起颤烁的光,如同透过碎裂薄冰的清白月华,悲伤地看着溃散的终结,像个把眼泪都流干的可怜看客。


    只需望一眼,丹枫便能在在那双眸子里,读懂经年隔世的隐晦讯息,了然道:“我便是闯了如此祸患,对吗?”


    唇齿读音组织得格外轻缓,犹如枝头柳梢的薄絮飘落,几乎是落出唇瓣的时候就能溶解风化,但还是问得少女没了动作,抿唇不言。


    纵然她不回答,丹枫也已从中析出了大致。阖了阖眼目,他音色平淡如常,只隐约有些倦喟:“这是拯救吗,阿胥。”


    “可能是。”陷入回忆的失神迷蒙盈目,华胥放空了须臾,低着头如实说,“持明人口的新生,就在于此。”


    丹枫岿然不动,毫不为此动心的模样,眸色沉静地伸手去揽她披散的长发,俨然已经洞悉了结局:“但这也将招致灾祸。”


    “是。”


    “……”


    毫不犹豫的回答叫青年沉默了少顷,手中动作停滞,数秒后才情绪不明地抬眼,流露出数百年来也不为人知的悲冷孤哀。


    那是无人在意的摧折,苍凉隔着言语刺入骨骼,使得骨血肉身俱化荒芜、寸草不生。但他不愿丧失本就无人在意的生气,从不愿如此。


    无意识蜷收了修长的十指,丹枫目光错开须臾,又不动声色将柔软发丝握进掌心里,遮掩了动作:


    “活过来的,当真是我想救的那人吗?”


    “不是,那是另一个人。”


    尾音空荡悠长,似幽谷里孤寂的回响,轻得像是怕惊扰或暴露什么,又或许,这只是人在面对不知如何宣述的共同选择。


    华胥没回头来看,目光半飘半渺地游荡在窗外那框风景,虹膜燃烧着一树红,如同蓬勃的焰火:“但或许可以拯救持明的无法繁衍。”


    但他其实没有选择的,她知道。


    视线在裙摆堆叠出的蜿蜒褶皱里游走,与语气一般漫无目的,快要化成沙流逝的尾音微微飘着,轻盈得滋生出一种倦累的无力念头。


    那是类似束手无策的情绪,冰山一角地透露出精神上辗转来回的重压,摇摇欲坠。


    耳下猩红的长坠荡漾在长发里,将暗金菱环的反射明灭也遮掩在发下,左右摆动着,恍惚牵动了隐隐动荡的眼眸。


    不论那些跌宕卷荡的是隐忍下的痛苦、还是命途多舛的荒凉,青年终是阖目悉数收敛,低声叹:“无解之局。”


    他听出来了,这就是一场近似围猎的死局,而被围猎的对象是他,从来只认为、也一直猎手身份出现的他。


    长久受困于前生,始终苦于无法独立,他饱受如此磨难,又怎么会认为新生的生命与旧人有关系呢。


    要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创造一个与故人仅有血缘关联的陌生人?


    丹枫曾想过,结合他得到的所有信息,从绝灭大君、令使倏忽到持明龙师的布局,他到底要如何听信龙师误导,才能铸成大错。


    今天,他终于想通了。


    要到持明穷途末路、要到终于无法忍受因孽物而肆虐的死亡、要到龙心快要真的将他吞噬同化、要到终于快化作“龙”。


    化作那认为‘生命死去只是世界拂去灰尘、无须在意,龙裔不止持明、而其他种族的生命也终会诞生’的龙。


    试想在那样惨烈的未来里,友人尸骨无存、同袍十不存一、族人入灭凋零。而他很快就要什么都不在意,哪怕是曾有恩于他的故友。


    彼时生死皆漠视,孑然孤身再非人。


    丹枫不再会是丹枫,“龙”也不在乎丹枫所在乎的一切,包括下任转世新生的“龙”亦是如此,他还能怎么办呢?


    ……走投无路罢了。


    而持明生理近乎不灭,无法繁衍是因规律平衡,若要生生不息,那么代价大抵便是失去转生。


    但有多少持明愿意失去转世、他又该以什么方法去达成如此等价交换,就在紧迫到极点的逼仄时间里,想到这些的解决办法?


    最终只得铤而走险,赌一个未来。


    “此事中伤了无数人吧。”凭借着对自己的认知与了解,丹枫推测出大致,阖起的眼眸睁开,语声晦涩难明。


    华胥顺势抬眼去瞧他,望见兄长秾艳的朱红眼尾,仿若看到了干涸在眼旁的猩丽血泪,声音忽而就变得涩哑:“嗯……”


    她在犹豫自己的坦诚,既想彻底让罗浮脱离如此走向,又怕宿命阴险再度让他们重蹈覆辙,因此总显得不够果断。


    这是有些令人讨厌的性格,习惯性的左右摇摆、踌躇思虑,总要不断找理由说服自己才行。


    所以华胥现在也在思忖,自己现在于优柔寡断下决定的所作所为,是正确的吗?


    “也包括你,阿胥。”


    清冽音色敲碎胡思乱想的无形壁垒,是丹枫轻声接续上断掉的话尾,侧目向她。


    少女身上的薄毯已经滑落在裙摆,潦草半围住腰身,而她不在意。眉目鼻尖被夕光流照、光影亲吻着,勾勒得面容极不真实。


    她没答话,大抵也是答不上来,因而暴露了惊讶。丹枫没追问,却说:“但你为何会为素不相识的人而入局?”


    这只是一个想得到答案的问题,不含其他,且哪怕不说也无妨,华胥知道,但她还是回答:“我说了的。在你们不知道的地方,我就认识你们了。”


    “那依旧素昧平生。”


    “不,我知道很多,只是你们对我素昧平生而已。”


    “这样你也情愿吗?”


    “你不是也照样把来历不明的我捡回去、倾囊相授了吗?”


    少女的情绪逐渐干脆利落起来,甚至有多次重复后产生的理直气壮,却不改话音里欣然温慰的情绪:“分明是你们先对我很好的。”


    她从未觉得认识这些人是件坏事,哪怕曾数次九死一生,那也分外值得。


    因为未来绝不该如此,如若像他们这么好的人都要万劫不复、身败名裂着生不如死,那这世上还有几人配得善终?


    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叩、叩、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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