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她没有转移话题,而是当真觉冷,景元清楚看见华胥绷紧了一刹身体,像是有意克制寒颤,但还是被收蜷的指尖出卖。
丹鼎司建筑内的气温是经专人研究设置的,目的就是保证修养环境,再冷也不可能让人想要发抖,何况还是个久经沙场的习武之人。
这已经证明,倏忽一战于华胥而言到底有多重伤损了。
“进吧。”
没受伤的手轻压少女肩头,丹枫垂眼看她,掌心透过衣料捂开温热,竟比一直待在室内的华胥还暖些:“你眼下受不得冷。”
待到一干人悉数走进房间里,双腿活动最为自如的镜流便左右抽出软椅,围着床挨个摆好,自己挑了床头边的位置,默默坐下。
华胥没躺回去,而是从抽屉里翻出未拆封的新绷带,对应星道:“走动站立过久,伤疤大抵会崩裂渗液,我来帮忙处理一下吧。”
“没有的事,你好好歇着。”
应星立即否认,神情半无奈半忧心,但又根本训责不了她什么,只能叹气:“我的伤不过几日便能脱落痊愈了,你休息好,别乱动。”
说着,他小心伸手来阻华胥动作,却冷不防在少女因弯折手肘滑落的袖下,看见数道被遮住的浅淡白痕。
那是脱落疤痕后留下的伤印,与皮肤颜色有着不细看便难以发觉的差别,但距离近了,于他们几人而言便不可能被忽略。
而华胥不在意,还职业病地想转过去再问其他人,叫景元实在忍无可忍地起身按住,干脆取走绷带,忧心又叹怨地道:
“龙女才是最该注意的伤者,皮外伤好养,亏损还能好补吗?”
少女并未抗拒闪躲,看着掌心变得空荡,也从善如流地将手放下:“战场已告一段落,将军也批了假下来,不妨事。”
“哦……对了。”
敏锐预感五人即将因自己的不以为意冒火,在他们开口教训前,华胥转如恍然般想起了什么:“我这里还有样东西,是给镜流姐的。”
蓦然因话题转变而哑火的剑士顿了喉头,嘴唇又抿回去。当听见自己的名字后,清红眸子怔然半秒,旋即将面容微微抬起,不解又惊讶地蹙眉确认:
“给我的?”
“嗯。”
颔首应声,华胥侧身拉开最下层的抽屉,目光回忆地飘散一刹,语声也在间隙里停住:“应当,算是由他人转我之手给你的。”
那是她在血涂狱界里捡到的。
彼时正逢乱斗,缭乱寒光碎裂无数的枯瘦枝藤,她正好借机撤至地面缓冲,余光冷不到捕捉到自零落叶雨里掉下的干净雪色。
战斗期间,人人警惕,因而无人注意有东西坠在了残枝枯叶里,而她目光上移,看到了那张努力张大嘴巴、想从枝叶阻隔里发出完整音节的人脸。
那是名外貌年轻的女性,也有一双石榴色的红眼睛,生着圆润的杏核形状,看起来格外和善可亲。
女人眼里的光彩在逐渐消弭褪却,却还始终跟随着目力内的青金石色身影,神采略显空洞,却透出一股如精神支柱般的执着。
半晌,兴许是残余思维发觉了盯着自己的目光,女人向华胥的方向缓缓挪过眼珠,眼里不自觉带上些许哀求的意味:
“取……”
音节并不能透过这么遥远的距离传到耳朵里,但这刹那的短暂对视,让华胥明了对方的意图。
于是少女闪身,拾起枯藤血雨下的唯一亮色,而后踏着冰昙撤后,将那来不及探究的冰凉物件收起,妥善保护出了狱界。
直到现在,她才有机会交给真正的主人。
抽屉被拉开,滚轮滑动的声音响起,露出其中放置的物件。那是两只用来安置饰品的小锦盒,并排靠边挨着,将宽敞空间显得极空荡。
镜流定睛看着,神情里的惊豫像是拿不准主意、又像是不敢确定,下意识转向少女,尾音低哑地错愕求证:“这是……?”
华胥抿了抿唇,目光垂落在合闭锦盒上,眼前又恍惚浮现出女人枝桠横生的脸,仿佛隔着时间再度对视了那双欣慰又难过的眼睛。
重复多次的喑哑字音又在耳边回响,她没有开启锦盒,只转挪半寸视线,抬眸对望剑士惊异颤抖的眼睛,轻声回答:“镯子。”
一只梅花镂空银镯。
是年幼女孩的镯口大小,款式风格都近似苗银,繁美净丽。即便落入狱界中,它也被保护得很好,几乎没沾血,干净得令人奇异。
大概是那名女性打算送给家中幼子的,华胥猜测是这样,但镯子大小和昔年旧岁的孩提相衬,却已对不上如今的人了。
镜流没打开盒子,始终保持低垂的目光,那颤抖发白的指节表明,她已然猜到了盒中之物的来历,就像华胥摆出了女人的身份。
但剑士没有流露出醒目的情绪,例如难过或崩溃,更没有哽咽痛哭。
像是已经接受了离去,会好好继续在人生途径上走下去,她只是收拢起捧盒的双手,格外珍惜又眷恋地将盒子收好,像在对待什么迟来的珍宝。
再抬眼时,石榴色的清冽红瞳里流淌着薄亮的水光,像一层很快就会破溃的泡影,遮蔽不住什么,轻易就透出了郑重的谢意:
“多谢龙女,我本以为此生都等不到它了。”
镜流其实没有执念过这从来就没属于她的礼物,因为送礼的母亲,她也没见到最后一面。留有旧物对她来说,就是留一个念想。
但如果没有,那也没关系。毕竟死里逃生之后,她都只是为了复仇、为了悲剧不再上演而活着的。
直到目下的今日、直到对敌的去日。没见到的最后一面、从记忆里留下一道淡痕便放下的纪念,都得到了时隔千年的迟来回应。
“苍城喜银,配饰多是银制。关系匪浅之人,还会备下成套银饰供几人分戴,象征着亲如一体。”
捉摸着记忆里仅存的只言片语,镜流指腹擦过柔软的盒面,面容与语气都柔和下来:“待龙女痊愈,我们去打套类似的。”
“那我要预定项链。”
白珩吸着鼻子,闷闷插了一句,旋即又幽怨地用兔子眼看华胥一眼,从还不通气的鼻子里低低哼声:“小龙女是坏蛋,姐姐不要喜欢你了。”
顺手将抽屉重新推回去的华胥缓慢眨一下眼:“那我不加入了?”
“不许!”
狐人当即尖叫着炸开毛,瞪圆的双眼写满不可置信,仍旧泛着哭过后的通红:“太过分了!你怎么能真的这样!”
像故意生气、只要人来贴贴就能立刻给台阶、但事与愿违反被气个四脚朝天的小动物,白珩张牙舞爪地挥着自己裹成粽子的双手,但全部打击给了空气。
她舍不得。
无论是动手教训、还是恐吓吓唬,白珩都是力度最小最作戏的人,她是所有人里最没出息也最容易叛变的那个,毋庸置疑。
狐人真的很生气,生气自己的无能为力、反应迟笨,因为她说的庇护都是空话,最后保护所有人的反倒是最年幼的孩子。
但她也生气华胥的行动,生气分明大家都对待少女不错,为什么还是让对方将自己放在了最末的地位,优先利用、也优先放弃自己。
所以白珩拿出了自己能最狠心使用的法子,结果被少女顺阶而上,气得终于崩溃,泄愤地跺着脚:
“你居然真的要跟我们划清关系退出!我要把你翻过来打屁股!镜流!翻这个小坏蛋过来打屁股!”
“还是算了。”坐在床上温温和和抿出笑,华胥浅浅抿了抿唇瓣,微末直了唇弧,“侧腹伤疤还未掉,我趴不了。”
本没有动作的镜流霎时从椅子上弹起,乌压压带动剩下几人齐齐起身,神情皆是凝重顾虑,担忧地不约而同拧了眉。
景元又一次陷入了几日前雪原上的无措,眼瞳转挪角度微小得近乎颤抖,疯狂思索的闪烁暗光波漾在鎏金眼瞳里,语气难得急促:
“现在就在丹鼎司内,处理伤口方便,龙女你快躺下!”
“司鼎还说你好了!”再度反应过来的白珩又气又急,“你又骗人!这次连茯苓司鼎都骗过去了!下次要骗谁!帝弓司命吗!”
“不……等等!”
丹枫镜流已然一左一右地靠近床边,伸手穿过少女后颈,再以小臂垫住腰后,合力卸去她支撑脊椎坐着的力量,往床上安放。
终于接受制裁的现状让人既释然又慌乱,视角自床前转移作头顶纯白的天花板,华胥试图中断:“其实我刚刚才是骗人的。”
“我看你是欺负姐姐脑子不灵光!”用手肘按着腿部受伤的应星没给动作,白珩头一次对少女如此佯怒,“抓准姐姐最没出息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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