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过急救包扎的简单医术,但枝梢横生的伤口,当真是无从下手。
景元不敢触碰、更不敢移开关注的视线,似乎少女的生命力都在眼前滴滴点点的流失,畏惧得心跳都在疯狂鼓震收蜷,仿佛会在他的胸腔里炸开。
不能耽搁的念头在理智中攀升,风暴般梳理着节点,令少年下意识锁定了求援对象,连着早已熟稔的罕见称呼脱口而出:
“丹枫哥……!”
“无事。”
气息带出一句简短的打断,华胥抬眼望向女人,反唇相讥般抬高了音量:“血脉之源仍在,确是比始祖已逝要强些背景,但也仅限于此了。”
倏忽模棱两可地扬扬眉眼,提醒道:“也是‘仅限于此’的我将你逼到如此地步。残种虽然拔出,但还能生发枝藤,便是同化成功之兆。”
“你确已成为我之躯体,甚至你的力量,都能任我汲取蚕食。他们都不敢伤害我了,华胥。”
“因为接下来,”银亮长枪自手中收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缓缓悬浮的银月宝珠,少女息声较方才更为轻微,“该我动手了。”
“哦,很好。”
半赞许地悠长了尾音,倏忽弯着嘴角扬起妖异笑弧,好整以暇地眯眼看她:“你是个合格的疯子,可惜妖弓之力,不能为龙裔有何助益。”
“是吗?”
感应着隐秘到极点的熟悉力量,眼里映着咬牙切齿却不敢擅动的同伴、与自恃胜券在握的大敌,华胥蓦然笑了一声。
她松开紧绷的气息,身体都随之颓下力量,像是挑断了一直紧扯的丝弦:“时候到了。”
倚靠支撑的距离下,景元足以听清她的任何低语,闻言,少年眉尖焦忧得更紧,眼瞳撼颤如将坠将裂,似乎能在下一刻跌出融化的烫金来。
视线投向她指下极力压抑的枝条,胸口汹涌的情绪反复挣扎,砸得肺腑骨骼如拧碎般疼痛,景元不假思索:“不行……你不能再参战了!”
“我说的是,时候到了。”
轻低打断话语,华胥侧目望他一眼,眸光里是难得鲜明果定的情绪,又收折向从容自得的女人:“倏忽,你还记得,你做过一件很重要的事吗?”
宛如善意提示,温润的饰玉鳞片从她染血的指掌中浮出,光晕温明,蒸散大片黑暗,将少女噙笑如大局已定的面容染上柔亮:
“龙祖逆鳞,是你想用就能用的吗?”
“……”
女人的笑面倏然收敛了,扬起的唇弧凝固片刻后,似乎是察觉到什么,彻底降做严肃森冷的模样:“你做了什么?”
“就是也在你身体里埋了点东西而已。”指缝穿过的枝丫被收拢握紧,她仰面轻笑,“任你吸食龙鳞里的力量,你就没想过,是我故意为之的吗?”
倏忽定定凝视着她,眼底仿佛生长出一片盘虬深林,视线透着莽野的阴浓冷密:“你在赌。”
“赌我对你的龙鳞有所打探、赌我会连着这份力量一起蚕食,用来献给我的母亲,对吗?”
华胥不直接回答,只莞尔:“毕竟这是你的目的,我发现了便可以加以利用,就如同你利用我,埋下残种一样。”
“而且你就不觉奇怪吗?”
她顺势向前走出一步,脱离了少年的撑服,未注意景元立刻紧张精神,紧紧跟来的步子。
捂在侧腹的手收紧,华胥喘了几口气:“分明我早说能对付你,怎么还只是对你发起寻常攻击,甚至还让你开启了血涂狱界。”
“我在等你们融合的时机。”
缓慢收止脚步,立在跌宕的冰原上,华胥停下对话,顶着数道紧追不放的视线,青筋暴起的手掌攥握,缓慢而果决地抓紧了枝藤:
“你在等什么呢?”
“你?!”
绕是倏忽,也不免为她这行径惊得眉头高扬,错愕不已。分散围在令使周遭,却始终关切少女状况的几人更是目眦欲裂。
白珩整个人都好似在浓幽昏暗里更褪颜色,瞪大双眼惊声尖叫出口,不知是为阻拦,还是痛苦揪心:
“小阿胥!”
呼唤声并不能阻止少女的动作,抵着牙关忍住炸开的剧烈,华胥绷紧指节攥住叶片枝茎,往外寸寸拽拔,硬就着那根本没愈合的伤缺,将枝叶连根拔起。
血花一连串地在地面密集绽开,衣料撕裂声利落响起,快速而迫切地捂上了渗血的伤口,指尖僵硬又忙乱。
少年急切接住她因疼痛而低弯的身体,伸手来按伤口的动作透出心乱如麻的惶乱,低语混乱得近乎祈求:“别再动了,你已经……!”
景元终究还是没能把话说下去,只按着伤口极力试图止血,望向少女的眼神里流露出急促的哀求,眉眼里是几近卑微的祈盼。
被冷风吞食同化的温热气息剧烈起伏,仿佛身受重创的是他一样。
“不会有事的。”华胥低声安抚他,眉眼唇角都渐渐流露出笑意来,“赢的只会是我们、活着的也是。”
她同化的只是倏忽流淌出的力量,刻意给倏忽造成了,她只能凭借不朽之力,转化这些不痛不痒力量的假象。
虽说体内的丰饶之力只能以形变之力控制、与倏忽抽取了她的力量和生命力,都不是虚假幻想,但这些都只是陷阱的一环。
倏忽不知道,龙鳞是华胥转化力量的媒介,而鳞中力量若被祂吞下,就会开始如雨润万物般浸入丰饶之力里,最后无处不在。
届时,媒介在祂体内融合,哪怕没有龙鳞这与不朽星神直接关联的信物,源自不朽的力量,就能够轻易实现对树怪的反吞噬。
换言之,龙尊传承若在,即便倏忽破开封印苏醒,也只有被压制的份。
如此心想着,华胥就此简略解释了一遍,清晰看见倏忽如尾羽般浮游的树藤停下动作,宛如被什么所定格。
在指掌中延伸的银白柔璀中,女人再无任何表情,阴森森地瞥来一道憎怨视线,眼尾挑起:“真是好算计啊,华胥。”
“但你将龙裔推上了风口浪尖,龙尊将成为联盟眼中沙砾,随时过境迁,再变作这群见浊之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华胥不以为意,将那根须细密的树枝信手扔下,接替少年手掌按住伤口,喘息凌乱,却还能笑出来:“不过是云吟御水术的能源,联盟何时如此小气了?”
“争夺力量转化的战场,现在才开始呢,倏忽。”
……
在主导战局的两人坦白布局后,局势倾倒向了仙舟联盟。立足棋盘之上的两方再无顾忌,彻底展开落幕前的最后争斗。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久到冰原已然被轮番的攻击打碎崩裂、久到他们鏖战到千米外的雪山山脚、翻越了数重起伏。
力量在消逝,头一次让倏忽体验到血肉凡人口中的入不敷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残种上横七竖八的枝桠蔫垂不已,失去了所有的活力,在无法为祂提供生发的力量。
祂的繁殖力越来越低、恢复越来越慢,而被重创的少女却借机转化去祂的力量,以形变传承催促血肉生长,封闭了伤口。
最后,祂终于无法动弹了。
绵延千里的银雾定格了藤蔓,眼前闪过斑驳缭乱的寒光,一如那些愤恨滔天的双眼,切割分解着这副躯体,将祂碾入种枝里。
在缩聚的圆月压至祂身前时,银珠似是不堪重负,裂开一缕崎岖的缝隙,泄露出明胜清霜的皎华,流水般向外疯狂倾泻着。
生发成枝的残种被绞住形态,银雾源源不断地向祂分散成股涌来,强行拖拽押塞,封存进这算上枝条也才一掌长的残种里。
祂听见火焰燃烧的声音,伴随狂风呼啸、雷霆震怒,冰凌雹落的坠地脆响又清又亮、最后都被摧天灭地的涛声吞没。
视野里,五色光彩刹那交汇在半空,清晰成五道奔赴而来的熟悉身影,各自手握着什么玉质物件,向祂伸手镇来。
似是五种不同形样的,龙形玉符。
恍惚间,倏忽又听见母亲温柔宽和的声音,在柔和金光下吟吟笑着,捻着指尖,解答了祂的困惑:“时间、与吾等而言并无意义。”
是啊,星神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祂们只拥有当下,穿越时间的生灵影响不了祂们的升格或陨落,一切无益。
祂没见过不朽,无论是早已销声匿迹的、还是后来重现寰宇的。所以祂想钻个空子,让共生天体的主导神灵,变成祂的母亲。
有什么不同呢?
仍旧是那副躯体、那个龙裔罢了,既然最终都要化作共生的神灵,换一个在天体内微末沉眠者,又有何处不可,祂都已然重生到了过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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