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巡猎的攻击没伤到她丝毫。


    不亚于眼前狐人的憎恨溢满心头,裹挟着浓烈的不甘如岩浆般沸腾,算计落空大半的怨愤绞着理智,再次勾动起记忆里逐渐消失的联系。


    母亲……祂最伟大博爱的母亲。


    毫无自由的漆黑困囚里,与血脉发源者的温暖链接淡化近无,被陌生却磅礴的力量吞噬,形成令使怒不可遏的梦魇。


    祂绝不信自己的醒来毫无意义,即便目下不朽力量压制,让祂暂时无法汲取残种中的力量,但祂的同化已经成功一半了。


    种子会因为祂的血液生根发芽,细胞也会开始同化属于龙裔的血脉,那副躯体,早已不只属于她一人。


    想着,菲薄皮肉铺在雪地上,血肉连理的纹路开始呈网状延伸,细密如树根般无声无息地渗入地底,开始汲取可吸食的生命力。


    倏忽保持着讥笑,对着切齿痛骂的狐人道:“不过是个自身都难保的狐人,一身伤痕恐要早早入灭,也敢向我追讨她的性命吗?”


    “混蛋!”白珩再度狠一拉弓,恨不能拼尽毕生恶毒词汇痛骂对方,语气激烈地质问,“你到底用了什么方法!你既然能活着!阿胥又去哪里了?!”


    “她是什么人,也配和我相提并论生命之力?”


    不屑又幽怨地冷笑反问,倏忽极力不暴露自己的异样:“仙舟人有胆量保证自己能从妖弓箭矢下存活吗?”


    星神与凡人间的云泥之别使狐人气结,她噎着喉咙里的气顺不下,鲜血淋漓的手径直拽开弓弦,欲要再次送祂几箭。


    手指被拉弓磨损得皮开肉绽,白珩却仿佛感受不到痛一样,恶狠狠地凝出更大的风矢:“那我今天就在这,把你活生生绞碎!”


    “就凭你。”自四面八方吸食的力量补充进了血肉里,让倏忽多了不以为意,嗤笑道,“也想要杀我?”


    “那再算上我呢。”


    漆黑的长枪在银雪里横亘得突兀,锋尖挑起一星流淌而过的寒芒,零下低温也不受影响的水幕被破开,冲出矫健的苍蓝龙影奔袭而去。


    龙灵速度奇快,瞬息便撞向地面飞快蠕动逃离的血肉,哗然分散的水体刀剑般劈落下,狠厉击穿地面游移的猩红。


    大抵是力量缺失下,所感知到的痛觉剧烈太过,倏忽骤然锐声高喝:“饮月君——她是替你还了欠我的债!”


    握枪的手蓦然收紧,血液从被挤压破裂的伤口中涌流,顺着枪杆潺潺流下,在指向颤抖血红的锋刃上划过一条蜿蜒的殷浓。


    丹枫语气冷得可怕,一双苍青的琉璃瞳仿佛封冻万物的极地玄冰,肃杀意味尖利,几乎能凝成将对方千刀万剐的冰刺:“你作乱在前,也敢厚颜无耻称有谁赊欠?”


    “那五浊恶世就是赊欠于我!”抵磨着齿关昂声高驳,倏忽道,“万物长存永生,如此便是丰饶!而你们却要追随妖弓,征讨我等!”


    白珩听得更加勃然大怒,同样高声斥吼:“那你怎么不看看你和你的那群属下杀了多少人!怎么不看看那些遭殃的星球!那些好好生活的人有多无辜!”


    身边就有因丰饶民屠戮而导致家破人亡的朋友,令本就义愤填膺的狐人更加怒火中烧:“思想有病,就去找长生陌客治!”


    “丰饶的命途是无私与救赎!我见过的长生陌客们,都在奔走寰宇救人救世!而你们呢!说是烬灭祸祖的走狗还差不多!”


    “愚昧!”


    倏忽显然不认同这群自母亲手中拿走力量的人,地毯般伏在雪上翕动:“永别病痛苦恼、与我共生享长生不灭!如此方是生灵真谛!”


    “你们所信任追随的星神,抹去你们在意之人的性命,可曾有过犹豫!祂可曾在乎过你们的存活!”


    被二度重创导致体型缩减大半的血肉仿佛一滩胶,表皮嗡嗡震动着波纹:“祂杀了华胥,却没杀得了我,还看不明白事实吗?!”


    “是你借尸还魂、早有后路,才得以自司命光矢下苟活吧——”


    踏雪声自不远处而来,正属倏忽身后,扎入地底的根须感知出厚雪被踩实的声音,步子又稳又慢,却无端透出一股杀意。


    如同一柄厚重的刀,锋利得劈山断海也不在话下,但又拥有着山岳般的重量,似乎刀锋抬起确定指向的那一刻,被锁定的人就必死无疑。


    少年淋漓满身冷雪,手中握着柄鎏金光耀的阵刀,霜雪重得几乎能将他压进苍茫纯白的景里,被流窜周身的金霆撕裂开。


    距离隔得稍远,加之受伤严重,导致倏忽看不大清少年的脸,只能感觉到一股凛冽汹利的威压,自那道身影上传来。


    金光赫赫、霆闪雷明。


    几乎幻视出威风凛凛的巨大威灵,倏忽怔了怔,一时格外不确定来者身份,不禁缓慢猜测道:“腾骁……?”


    “被帝弓司命的光矢把眼睛烧瞎了吧,孽物!”狐人怒瞪双眸,再度拉出一根纤细箭矢,“越这么说,就越证明小阿胥还活着!”


    “你们这些畜生,都爱说反话,故意让别人期待落空,给别人希望然后让他们绝望!一定是你做了什么!才借助她活了下来!”


    “她也……!”


    “猜对了。”


    略显低弱的声音传来,带着些微附和的赞赏,如同一簌从枝叶上抖落的细雪,轻飘如蓬,却惊得满场人霎时向声源回望。


    “小阿胥?!”


    “阿胥?!”


    “龙女大人?!”


    天地连通的一色苍白里,鲜红伫立,衬得底色窃蓝稀少得近乎斑驳,被融化的雪打湿晕开些血迹,深浅不一的散布在衣裳上。


    带着一身触目惊心的艳色,少女宽袖下的手紧握着什么,随走近的动作在雪地落下星星点点的红滴,如同落梅。


    她说话的气息弱乱得显而易见,却还能稳住身体慢慢靠近过来,轻轻嗤笑说:“沾了我的光才活下来,就别嘴硬了,毕竟你的命脉都在我手里呢。”


    “倏忽。”


    ————————


    惊喜发现长生陌客这个组织,名字好听还全是好人,果然丰饶就是一面倍化的镜子,令贪婪者更加贪婪,高尚者更加高尚。


    然后捋一下枫哥心态,瞬间理解动机和原因,在被朋友舍命救回来后,龙心还叭叭“你活着就行,其他都是尘埃,拂去就拂去”的话,当场爆炸,生出“你凭什么这么轻视生命”的想法顺理成章,以至于想去实施复活拯救所有人也就很合理了。


    不过这都是我的推测,大家当成我的私设就好。


    第90章 杀启


    “你耳坠坏掉了哦。”


    于无意识的虚空中苏醒出外界感知力时,华胥在漫无边际的漆黑里,听到了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欢脱而不见外地,对方拖长尾音在她耳边提醒,而后开始以一种犹如撒娇的调子,感慨着她听不清字句的朦胧低语:


    “你要杀的家伙,也没有死哦。”


    惋惜淡得被欢快盖过,对方扑哧了好大一声:“哎呀,拿自己的命算计对方,结果两个人都差点翻车,还得巡猎收拾差点崩溃的表演台。”


    “哈哈哈哈!”对方若无旁人地放声大笑起来,听语气和音量近乎乐得捧腹打滚,“你怎么也有今天呀!”


    “哦,你好像还有点意识?”


    声音蓦地收笑凑得更近,犹如有了稀奇且惊喜的有趣发现,瞬间就让对方来了兴致,刻意放慢声音,拐着音调在她身边绕来绕去地唱:


    “好久不见~笨蛋时间~你的耳坠去找不朽啦~”


    仄起平落的音调洋溢着欢快,华胥一个字也听不清,她试图操纵自己惊喜无损的四肢,让大脑清醒一点,却被那人按了回去。


    大概格外有趣于听得见声音却辨不清话语的状态,那人兴致勃勃地道:“哦,果然是个好机会!阿哈决定大发慈悲,替你捏个新的耳坠!”


    “就捏成你老相好的那副怎么样?”


    发出声音与控制身体动作都无比艰难,僵直而涩痛的感受连通浑身神经,让她只能无意识地,循着心底的反应微弱问出一句:


    “什、么……?”


    “嘻嘻。”


    耳垂传来被轻巧揉捏的感知,仿佛有谁恶作剧般戏弄了她一下,随后不着调地附在她耳边,欢乐道:“我说,你要掉下去啦。”


    话音落下,失重感骤然倾轧全身。她坠下不知多高的穹宇,掉进一团寒冷至极的松软里,呼吸间都是刺骨的冷气。


    几乎把细胞都冰冻到定格的冷意包裹全身,她混沌地在此中躺了不知道多久,直到被残种的波动唤醒神智,才从雪堆里爬出,循着力量找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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