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浮毁定了,但不死神实已经育成,内乱若不成,捞走果实也不吃亏。毕竟罗浮再情况糟糕,幻胧也绝不可能就这么一走了之。


    而龙魂龙血可造新龙,心怀鬼胎的龙师就算沉得住气不盯她,借光矢表明对联盟不满的暗示,诱导复生之法的龙师,也必然大有人在。


    华胥现在很期待,那群故意演戏达成暗示的龙师若被腾骁拿下,会是多么精彩的表情。


    这是她对饮月之乱最后的保障,在离开罗浮前,避着所有人去面见腾骁,以当初许诺的五十年期限,给了这位将军一记格外沉重的坦诚相待:


    “我有破局之法,但此法实施之后,您就得多操劳,拦着些我哥哥了。”


    敏锐的武将惊愣住,连常用的称呼都被喉咙卡顿住,径直化作一声:“你……”


    华胥没给他猜出来的机会,难得不讲礼貌地打断了,另类地以不明说便是不知情,极力减少武将即将背负的沉重:


    “不过不拦住也可以,您帮忙盯着些就好。”


    毕竟自帝弓司命的光矢之下丧身,是什么都不会留下的。她很庆幸倏忽真正的打算不是罗浮,这是她实施计划必不可少的关键。


    回忆倏忽降临后的所有言行里,华胥发现,祂在害怕但也在寻找着一个对象。


    一个能让不死令使连听都听不得说,祂追随的星神会“陨落”的对象,忌讳到这样的程度,简直让她怀疑,倏忽是否亲证丰饶星神陨落。


    甚至华胥能够确定,对方是个龙裔。而倏忽急切想要移植不朽伟力,进化丰饶的举动,也佐证了这一点。


    但人类不会对星神有威胁,普通龙裔更不可能陨落连令使都以不死出名的丰饶,唯一答案就是有龙裔升格星神,吞噬或杀死了药师。


    虽不知晓倏忽如何得来如此消息,却让华胥联想到记忆中零碎的游戏线索,并从中得到了新的启发:


    或许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不死,只要具有足够的打击能力,别说倏忽,就算是丰饶也有死亡的终末,因为这是有形之物的必然结局。


    “噗嗤。”


    似乎是听到了难以忍耐的笑话,又像是想以此玩耍的揶揄,轻快而短促的笑声响起,又幻觉般消弭了,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少女同样对此毫无知觉,放空在不知该以什么称呼的飘濛里,感到一阵异样的心悸。


    在倏忽夺走龙鳞、并给她灌下祂的血液后,枝叶便自她伤口中生长,华胥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里震耳欲聋的鼓震。


    似乎胸口里装了轮运行的天体,遥远呼唤着亿万年前分散的光子,有什么与力量相连的存在逐渐聚拢,熟悉地向她汇集,触手可得。


    只要一步,她似乎就能跨越某种肉眼不可见,凡人不可触的阻隔,站上她曾踏足过数遍的无垠疆域。


    那里遍布繁星,天体间勾连的经纬与轨迹是仅她可阅的书文,因她而生的三道无色万彩回环交错,组成早已臣服的熟悉力量。


    ——她随时能够重握它们。


    蓦然,空气滚热到扭曲,奔赴来一道绚丽的流星。


    大抵是伤口太多,少女并未感到过往那如影随形的幽火灼痛,因此愣了半秒,略显失神的眸子才聚焦起来。


    点漆般纯粹的虹膜上亮起逐渐增大的光点,仿佛随着对她的靠近针对在什么无形的牵连上,心脏犹如被拉扯般悬紧,高高飘在虚空里。


    似乎是灵魂的失重、通向天阙的云桥被拦路截断,那种仿若旧谙的呼唤被箭矢撕裂,爆成粉碎。


    昙花一现的虹弧光明里,华胥听到依旧待在身边的人凑近她,安心似的低语了一句话,仿佛也不在意自己大限将至:“你不在乎的,我同样能舍弃。”


    “我们都只是为了某个可能而活着的,华胥。”


    是吗?


    没对树怪反应表现出惊讶与出乎意料,在心脏的搏动几乎牵引万物的奇妙感受里,恍惚自己无处不在的少女眼睫颤动。


    她下意识冒出了这样算是回答的念头,俨然过耳不过心。


    ……


    大抵从未见过星神下场参与凡人争斗的情况,来袭的丰饶民怔在原地,不自觉流露出的震撼与惊恐都格外真情实感。


    而狱界一破,也更加方便舰队保护主舰远离战场,从而不再受任何环境局限,彻底翻盘。


    这无疑是件罗浮脱险成功、渡过难关的好事,前提是连续作战几天的云骑军,不会再遇上匪夷所思的大敌。


    跪坐在皑皑雪原上,满身狼狈的白珩半个身子都杵在雪里,趴着一块凸起来的小雪丘,死盯着远处蠕动的血迹,皮肤冻得通红也没动一下。


    此生从未有过的怒火从肺里一路烧遍了全身,烧得胃袋翻江倒海,几乎产生克制不住的呕吐欲,眼眶酸痛得疯狂分泌泪水。


    距离帝弓司命的光矢落下,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时间。


    从罗浮主舰派出去的欃枪卫在原坐标找了一圈,没有倏忽,也没有华胥。分明只是有段日子因为诬陷没见,转眼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和丰饶联军的战斗已经转移到就近的星球上,在这生物都稀少的冰雪世界里继续交火,白珩是觉得倏忽都死了,大概很快战斗就结束了。


    她到时候就可以回家,好好想想怎么送少女个告别礼,顺便再让她自己缓一缓。


    但没有,丰饶联军只慌乱一下,很快有在羽民库尔娜的指挥下集结重整,继续和仙舟舰队缠斗起来,没有任何撤退的征兆。


    甚至在曜青舰队抵达前,应星猜测的步离人都出现加入战场,似乎现实早就在敌军的反应里给出了她提示,可她直到现在亲眼目睹才醒悟过来。


    白珩根本不愿意信,属于星神的力量怎么可能杀不死令使。


    但银白无垠里沼泽般蠕动凸起的猩红不是幻觉、宛如胎动的起伏就是生命的波动,这只余血液都能再生的能力,只可能属于倏忽。


    趴跪在雪地里,血液已经因环境气温冻成了猩红的冰。狐人浑不在意,两眼红得如描了圈血,咬着牙从雪丘上站起来。


    松散的积雪当不得踏板,因而生生将狐人双脚往下吞了好几寸,就留了个通红的膝盖在外。


    但这并不阻挡白珩,她恨恨把腿拔出来,杀气凶戾地朝那滩活动的血渍前走,胡乱从脏破的裙边擦去手上雪,握紧弓弣作势要拽弦。


    “你凭什么……!”


    恨意满腔,狐人咬字的力气几乎能咬碎一口牙齿,痛恨怨愤烧得理智噼啪作响,她从深一脚浅一脚的状态里拼命直起身,毫不犹豫地挽弓。


    三根流风呼啸的箭矢瞬间搭在弦上,风旋涡流剧烈得堪称疯狂,夹杂着狐人入骨啖肉的仇恨,泪珠滚烫夺眶,不甘极了:


    “你凭什么还活着——!”


    尾音在变形的腔调里尖锐得可怕,随着风暴的旋聚,白珩身边哗然卷起百米高的雪啸,一如主人深切而惊骇的滔天憎恶。


    当倏忽挣扎着,自与冰雪融为一体的血液里探出来时,面对的就是如此一副深恶痛绝,不共戴天的场景。


    接二连三的箭矢轰向祂用以复苏的血液,激起千涛飞雪,格外声势浩大。


    勉强才能算苟延残喘的不死令使竭力将自己从风场里拖出来,但依旧被肆虐的风暴卷碎了大半残体,刮得浑身剧痛。


    ——祂居然还活着。


    不光是白珩意想不到,倏忽也根本没想过,自己还会活着。


    在祂的目的里,建木与罗浮都是附带,唯有华胥才是重点。若祂能自光矢里死里逃生,那就代表华胥也一定活着,甚至可能活得比祂还好。


    可如果她们都没死,那祂的局,不也就功亏一篑了吗。


    激涌情绪酝酿,隐没在雪里的血滴翕动出波纹,交织出肌理明晰的血肉,速度慢得祂没了之前赴死的从容愉悦,转升起一股怒火。


    光矢并不是冲祂降落的,倏忽清楚。它击中了其他更厚重强大的存在,爆裂了某种无形的东西,和那股无法捕捉探知的力量同归于尽。


    猎手的每一次张弓都不是为了杀谁,但每次都能杀掉谁。就像余波烧毁活体星,粉碎了祂费尽心力才血肉化的建木身躯。


    奄奄一息这个词和丰饶从不沾边,但倏忽再次因巡猎的光矢气若游丝,这么久的时间,还只能恢复出巴掌大的皮肉。


    祂果然还是很恨,恨这个命运。


    钻入冻雪之下的血肉冒泡般滚胀着身躯,脑中只有越发强烈的怨恼:若是与华胥一同湮灭就罢了,偏生祂还活着,偏生她也还活着!


    残缺的种芽分毫微损,倏忽清晰无比地感知得到命脉的生机勃勃,星神的攻击,哪怕余波也是不可抵挡的强大。


    就算祂的细胞令华胥获得了与祂一般的再生之力,那也绝不可能撑过光矢的余波打击,更遑论埋在少女皮肉下的残种都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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