腾骁目光不离开手中文册,久久沉目定格在某一行字迹,语气纠晦难明:“且是听到倏忽说,乃是龙女打开了让祂降临的通道,是吗。”


    “是。”策士格外头痛这句话,忧心忡忡地点头,“倏忽降临的近距离范围内,所有人如此听闻,亦如此讲述。”


    武将没立即做声,神情还是那副处理棘手事务的凝沉,没表露出什么特别容易叫人捕捉的情绪,隔了半息才问:“地衡司汇报如何?”


    “还在进行民众安抚,目前基本没有恶意言论流出,但造成了不小的恐慌。”


    “嗯。”


    武将如此回应,视线仍未抬起。跟随多年的经验让晴夏判断出,这声不长不短的音节并不是表达知晓之意,而是思忖的衔接。


    “据笔录所写,倏忽降临时,在场者基本先是无法控制身体,而后悉数陷入魔阴身。唯有龙女中途挣脱控制,以云吟将周遭人员清空,远离倏忽。”


    把浏览过的笔录悉数收整在同处,投影屏被醒目地圈出总结里的共同描述,腾骁看向无数重合着指向华胥的述词,意味深长道:


    “如失魂般无法动作,身陷魔阴,却能听见外界的声音。”


    “是。但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个疑点。”晴夏适时将手中卷轴呈递,“当接到龙女求援的云骑赶到时,所有人的魔阴身症状,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退消失。”


    “医士长得知此事,紧急调取了人员赶往救援,但经过检查,却发现在场所有身堕魔阴之人,都全无魔阴前兆与后遗。”


    “所有人皆是如此毫无症状?”


    “正是,茯苓司鼎已经接手此事,准备组织资历深厚的医士,对所有人员进行深度复查。”


    “……”


    顿了顿,腾骁旋即想起什么,又转过头对晴夏道:“我记得有名卜者事发前就待在龙女身边,她笔录中写,龙女也在倏忽降临中受到了影响。”


    “是太卜司的实习卜官夷则。”


    策士显然对此人记忆深刻,不假思索便答:“她确实说,在倏忽降临时,龙女出现了明显的不适症状,她那时想去搀扶,但已然无法动作,陷入魔阴了。”


    压低眉头思索须臾,武将抬眼,从莹冷的投影屏后走出半步,似是有了什么打算,转而问道:“龙女现下还是在十王司中?”


    “是。”晴夏神情里的忧虑更加深厚,字音沉忡,“十王中有人怀疑龙女与此事关联颇深,要求扣押龙女,进行审理。”


    “景元呢?”


    “骁卫还在受灾洞天维持秩序,保障民众安全,配合地衡司行动。他派去辅助冥差的云骑,目下也已归队,继续负责守卫任务。”


    “嗯,我知道了。”


    武将略微颔首表示知晓,而后便从桌案后走出来,嘱托道:“你随时留意地衡司与丹鼎司汇报,我去十王司要人。”


    纵然倏忽因何降临,又因何全身而退他们暂未可知,但华胥与此事绝对不会有勾结的联系,除却对少女本身的信赖,也有着对帝弓司命的绝对信任。


    拥有巡猎赐福,且时刻监控倏忽的华胥不可能是背叛仙舟的人,这件事他虽然无法透露,但这个人,他却是必须要保下来的。


    毕竟无论是真相,还是倏忽的具体情况,只有华胥才能够知晓。对于这位堪称底牌的龙裔,十王司多扣一刻人,罗浮就会多一分危险。


    思及此,武将大步向正厅外走去,不料堪堪迈出厅内,手中玉兆便冷不防传来响动,被特殊提示音震出一条消息。


    腾骁迅速唤醒屏幕查看,本以为是什么重要提醒,却在将消息收入眼底后压低了眉头,浮现出堪称不解的神色来。


    拧眉的次数频繁到皱痕几乎可以烙印进皮肤里,他盯着屏幕上的消息看了许久,神情里的困惑逐渐了然取代,肉眼可见地轻松起来。


    “倒是……”


    话音只有开头,后来的语句悉数消散在武将口中,唯有口吻里合乎情理的理解与欣慰能表明,这大抵并不是一件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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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浊恶世:来源于角色刃PV台词,其中五浊分别为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为宗教术语。而我个人认为,这句话根本来源于倏忽,原因就是工造司和朱明,应该都不会教应星哥这些:


    劫浊,指动荡苦难的时期,该时期常见战争、疾病与自然灾害,可对应仙舟的三劫时代与目下的巡猎。


    见浊,指一个时代中普遍存在的错误见解,可对应仙舟杜绝寿瘟、归复凡身、将丰饶长生视作该被禁绝的瘟疫诅咒的理念与行为。


    烦恼浊,指心灵上的污染,是由负面情绪引起的心灵混乱与污染,如贪婪、愤怒、无知等。这个浊的来源我倾向于无知,是倏忽指仙舟不能正确理解事物本质的意思,属于与见浊一样的指指点点。


    众生浊,指众生的精神和状态都被污浊,所有有情有感受的生命,都处于不纯净的污浊状态。《悲华经》中写:“众生多诸弊恶,不孝敬父母尊长,不畏恶业果报,不作功德,不修慧施、斋法,不持禁戒等。是谓众生浊。”但仙舟行为和上述搭不上边,因此我还是持与烦恼浊见浊同理解,这照旧还是倏忽对仙舟人状态污浊的指责。


    命浊,反应在众生寿命减少上。《悲华经》有云:“命浊,又作寿浊。往古之世,人寿八万岁,今时以恶业增加,人寿转减,故寿命短促,百岁者稀。”


    但仙舟人八百岁才有魔阴身风险,在寰宇中都是很能活的后天长生种,命浊来源大概就是仙舟将魔阴身视作死亡,同胞若身堕魔阴,便尽力斩杀消灭的理念。但对丰饶来说,魔阴身才是完整的长生状态,这样活下去反而更好,但仙舟人却要自绝性命,所以仙舟凑齐了五浊中的最后一浊,命浊。


    这个术语高端到药王秘传都得甘拜下风,丹鼎司里都学不到这么标准的词,绝对出自老丰饶人之口,且这些指责都符合倏忽对仙舟的怨念,所以我有这样的猜测,当然了,也可以当是我的私设【流泪爬走】


    第81章 风动


    大概取什么样的名字,人就会承担与之相类似的一生。


    坐在昏晦的休息室里,结束了笔录的华胥侧着身,静静望着遮挡窥见门外景色的六折屏风,腕侧茶盏蒸热了周边的冷寂空气,也未见她啜饮一口。


    那清窈的窃蓝身影与凝静氛围融为一体,像被浸没在掺水稀释过的烟墨里,于墨缕缭绕中搁浅的浅色芍药,缄静极了。


    嫌疑深重的现状似乎没能影响她的心态,少女神态平静地坐在桌边,乌黑眸子缓慢在屏风鸭蛋青的绣面周转,循着绸缎般的刺绣将六折竹影悉数收入眼底。


    她不见分毫焦急慌张,神色空泛得似是思忖失神,脑中思绪也如表现般恍惚,像断线的风筝,自由飘飞着。


    胥,高才广智者也。


    这本是十分光明的期望,希冀子女成长为才智兼备的人,但配上她的姓氏,就变成了一场梦境。


    华胥,意为安宁和乐的理想国度,也解作无边美丽的神仙绮梦。很多人曾不解,给孩子取意为梦境的名字,不怕尽是梦境泡影,转头成空苦一生吗?


    少女姑且算是个唯心的人,也曾因此产生过疑惑。但当尚且年幼的她问询时,定下这个名字的母亲抱着她,信誓旦旦地说不会。


    古语里的梦境有很多,但黄粱不如愿、南柯空欢喜,唯有华胥是最好的,是人人期盼、哪怕至圣明君也感喟的的理想国。


    离人会向华胥见、无暇会于华胥生。


    神仙境里汇聚了人们所有美丽完满的期盼向往,也富有一切人间稀缺或常见的美好。无忧无虑、无拘无束,因而人们不爱南柯黄粱,却希望赴往华胥。


    因此,这个被生灵们寄予无限美满安乐的绮丽描绘,几乎将所有美好汇聚容纳的雅词,成了她的名字。


    而大抵是前十余年她都过得格外富足幸福,来到异世界后也被关照得格外好,天平倾斜太过,因此开始了物极必反。


    失衡面在梦境中翻涌席卷,在成谜的雾气后张牙舞爪。


    她看不到过去,脑中还算清晰的记忆如同保存完好的录像带,带着褪不去的隔世感,她奇异地无法从中感觉到归巢的迫切,只有丝缕的怀念。


    像烟又像雾,都是轻飘没有实体的,随时可以被吹散,像是曾经三点一线的人生早已遥不可及。


    同样的,她也看不见未来。一切总会超出预料,猜测总被现实掀翻,用欢愉星神般的态度甩个满天飞,嘻嘻哈哈地冲她摇头晃脑。


    你猜不到、你做不到、你永远都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华胥讨厌这样的感觉,情真意切地讨厌。这种人皆执子入局,唯有她被刻意排除在执棋人之列的情况,让她发自内心地感到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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