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全然没有考虑过这句话的真实性,只为此而感到愤怒,沙化般的眼瞳往下散落着枯木色的流齑,细瘦的枝丫也生气地疯长。


    “你。”音色里的妖异变得格外诡利,倏忽死死盯着她,发声狠决如咬牙切齿,低沉恼怒道,“看来已生僭越之心。”


    “是你听不得实话。”


    少女不以为意,早有倏忽会是这幅态度的预料,袖中玉兆被按下发送求援的讯息,神色依旧若无其事:


    “丰饶无底线的赐福使寰宇遭到诸多丰饶民的毒害,但你却不止如此,倏忽。你确切无比地在寰宇间屠戮,也知道自己是在害命。”


    荒谬笑声尖锐响起,倏忽同样不在乎这些发言,轻蔑道:“你若只是不朽龙女,那倒还有些资格在我的对立面如此指点。”


    “但你眼下早已和那群龙裔一般,受妖弓蛊惑,遭污浊浸染!你遗忘了生命的真谛,更遗忘了生灵本该的模样!”


    祂伸出手,干韧的藤蔓瞬间向其指的方位蔓延而来,言语间满是自视甚高的审判与优越:“永恒开创者的荣光,已被尔等玷污殆尽,再不配称之为星神子裔。”


    “尤其是你,华胥。”


    “可惜我不在乎这个。”


    口吻平淡如阐述无关痛痒的话题,她调转沧渊枪尖,眉眼间却一丝生杀气也没有,叫人根本生不出防备:“我只想知道,你究竟用了什么方法避开一切,来到罗浮。”


    ……


    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难得不用上班报到的日子,素来是闲不住性子的白珩普遍会出门,走街串巷地玩。


    狐人生性开朗,能说会道,因而结交的朋友不在少数。但人生在世总有偏爱,就算是出门游玩,也有固定的搭档。


    毫无疑问,白珩的第一联系人就是镜流与华胥。所以在吃完早饭,联系完镜流后,她第一时间就打算去找华胥出门放松游玩。


    长乐天的路她走过千百遍,已然熟稔得哪怕闭着眼也不会走错,但或许最没有防备的时候,人就是最容易措手不及。


    蹦蹦跳跳地走过长街,在那座她可以连门都不用敲就直接进入的宅邸前,白珩又遇到了等候在外,如同行程变故提醒的龙师。


    气派大门前,生面孔的女性持明笑吟吟站在踏跺下,持着绫罗扇轻轻摇晃送风,见到她,当即便轻巧合拢锦扇,问候道:


    “白珩飞行士。”


    “啊、唉。”半犹豫半迷茫地打了个招呼,狐人难掩怔愣地点头回应,思索了许久得不出对方名氏,只好小心询问道,“你是……?”


    女性持明将收拢的扇子抬起遮住唇,眉心水滴坠轻动,嫣然笑答:“龙师落英。您未曾见过我,我是龙女最初的仪礼先生。”


    “啊,就是小阿胥说的,偷偷带她出去玩的那个龙师啊!”关键词蹦出,白珩旋即从记忆中摸索出短暂且浅显的印象,松了口气,也跟着笑起来,语气都欢脱许久:


    “你好你好!”


    落英低低笑了几声,婉转回话:“不想飞行士还知晓此事,我生性爱玩,带龙女出去做个伴,能解她的闷也是成了一双好事。您是来找龙女的吧?”


    “是呀!”白珩立即连续点头,额前菲薄的紫色碎发颠荡着,晴蓝眸子目光向宅内轻瞥一眼,“她在吗?”


    “这可不巧,龙女天未亮就已然离开了。”遗憾般摇头轻呼,落英遥遥朝某个方向去看,指路道,“龙尊大人跟着往太卜司去,也是寻龙女的。”


    “哦,那我知道了。多谢你啦!”


    “客气了。”


    龙师眼神满是柔和笑意,尊敬礼数做到最全面,颔首送别时,眸底光彩在天光下莫名显得犹如火焰,幽幽灼灼:“飞行士慢走。”


    恍惚瞥见如此眉目景象,白珩愣了一愣,随即快活将笑容展露,灿烂道:“那就再会啦落英龙师,你的眼睛很漂亮喔!”


    微笑送别的落英显然没想到自己会收到这句话,迷茫了一秒,就又扬起笑容,谦逊而欢悦地回答:“飞行士谬赞。”


    狐人露齿而笑算作打过招呼,容色开朗,转身向来路迫不及待地小跑,直奔往停舟坪方向而去,步伐毫不磨蹭。


    辫成麻花的紫色长发在背后欢快晃荡,哪怕看衣角,也能被这旺盛燃烧的明媚生命力感染,析出一股语无伦次的鲜活而坚韧。


    始终保持笑容的龙师就这么站在原位看着,目光紧紧跟随,流露出些许微妙的喟叹,分辨不出具体是什么情绪。


    感官敏锐的狐人对目光一类的察觉十分轻易,但感受不到其中恶意,似乎只是来自注视者悠长的趣味后,白珩也没有放在心上。


    她现在只想赶紧去太卜司找到华胥,毕竟天不亮就孤身离开宅邸的情况,别人不知晓内情,她可不会一无所知。


    华胥近年都待在罗浮,作息十分规律,一般情况都是在宅邸里和丹枫一起用过早膳,才各自出门去处理事务,下了班再一起回家的。


    能天不亮就出门离开,往太卜司去,只可能是梦境又出现了变故,换言之,也就是倏忽又有了新的动作。


    她一刻也耽误不得。


    跑过弯绕折转的长阶,狐人轻捷从斜搭的楼梯跳下,视线还没从脚下的路抬起,贯耳就是一声熟悉的紧迫疾呼:


    “白珩!”


    “?”


    准备衔接奔跑的动作顿住,白珩下意识向声源去看,迎面就是疾步跑来的黑衣工匠。他正避开人群往自己方向赶,垂落的长发凌乱,犹如火烧眉毛般紧急。


    白珩很少见他再流露出这么惊忙的情绪,心头不由得流窜不好的预感,隐约有些心跳失频,声音就不自觉放轻,试探道:


    “……出什么事了?”


    “快跟我走!”


    避开迷茫好奇的路人,应星几乎是飞掠过来拉她。工匠眉尖紧皱,咬字都透着紧张与焦灼,压低了声音道:“倏忽在罗浮现身了!”


    “……这怎么可能?!”


    脑中拆读出的句子让白珩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幻听了,理智最后让她克制住声音,长吸着气,仰头以气声难以置信地道:“我们分明……!”


    “我也觉得不可能!”


    应星低声打断她的话,眉尖随话音拧成了死结,他密切注意着周遭来往的行人,加快了语速急促说:“但情况复杂,一时半会解释不全。”


    “这件事无论是牵扯还是影响,范围都巨大,龙女现在已经在十王司里了,那边暂时有景元派人跟着,我们得立刻往神策府去!”


    浅紫流风猝然激烈旋卷起来,白珩咬牙就拉起他往停舟坪跑,仗着速度快且路线偏僻,她终于在赶路时开口迫切询问:


    “为什么会是十王司?事关倏忽,难道不应该由神策府负责吗?!”


    “倏忽方才毫无征兆现身了民居洞天,引发大批魔阴身后,又离奇在罗浮上消失了!全程没有任何检测设备发现!”


    简短概括了前因后果,应星紧跟上她的速度奔跑,急声回:“在此期间唯一与祂有过正面交手的,只有龙女一个人!”


    焦急得发出啧声,若不是正在奔跑,狐人必定要原地狠狠跺脚。她像是根据此联想到了什么,猛然将双眼睁大惊慌反问:


    “所以他们不会是怀疑小阿胥了吧?!”


    “十有八九!”


    回答句本身虽含有不确定的意味,但应星咬字又快又利,俨然是附和的态度。气得狐人倒吸一口气,恨不能仰天痛骂,干脆愤恨道:


    “这个混账!”


    难得气到如此失态,白珩话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抓狂情绪,尾音因心情破溃,被赶路速度带出的风声撕得粉碎,飘零在空气里弥散。


    对于这个早已恶名远扬的大敌,知情人员无一不是深恶痛绝,恨不能将对方挫骨扬灰,彻底于寰宇之间抹杀,好让所有人在各层面上落个清净。


    十年准备,华胥在此间不断更变的梦境,与各方传来的消息都在证明,仙舟对这个以不死著称的敌人,至少有情报上的优势。


    但今日,倏忽毫无预兆就现身罗浮洞天,还没有惊动任何守卫与检测的行径,无疑给了所有人一记惊击,这根本就是晴天霹雳。


    文职人员穿梭在案牍库中快步行走,策士将所有在场人笔录码好,放在本就文书积累成堆的桌案上,又紧接着去取新送来的汇报。


    腾骁挨个翻阅着,脸色在字句的阅读里变得越发凝重,阴沉难掩。


    手握隽印丹鼎司符样的卷轴,策士晴夏顾不得其他,又将整理总结完毕的笔录用玉兆打开,风风火火紧跑进去,一时只觉自己都快无法开口了:


    “将军……在场目击者几乎都汇报称,听到了倏忽与龙女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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